《封侯非我意》尚小淮

10、自有分寸 伶舟小官

　　高疆野嘴上说不想惹事，可眼神却一直在盯着韩延。

　　韩延看得正入迷时，突然感觉后背发毛，像是有个阴戾邪物盯上了他，这时，他脚下的小厮正好没力气了，一个不稳，一主一仆都跌倒在地。

　　“哎呦！混账东西！”韩延从地上爬起来，猛踹那名小厮，嘴里谩骂道：“你没吃饭吗，滚！给爷在苑外等着，对了，再多叫几个人，等新科状元出来，把人拦下，请到丰楼去，爷随后就到。”

　　贺离在一旁忿忿道：“韩延这个家伙出了名的好男色，也不怎么挑食，据说连身边的小厮都不放过，全被他霍霍过一遍，把状元郎请到丰楼去肯定没安好心，他胆子也真是大啊，主意都打到状元郎身上去了，怎么会有……欸！阿衍，你要干什么？”

　　贺离话还没说完，高疆野就已经冲上去动手了，明明刚才还说不想惹事，结果就这么动起手来了，让人猝不及防。

　　韩延莫名其妙挨了打，整个人都是懵的，要是别人打他的话，他可能早就还手了，可这人偏偏是高疆野。

　　高疆野全阙京城武力值排第一，十二岁就开始杀敌，斩获的人头垒起来能有一座城墙那么高，被敌军称为嗜血杀神，总之很可怖。

　　韩延看着高疆野那跟人脸差不多大的拳头，打了个寒颤，发着抖问：“高衍烈，我、我没惹你吧？”

　　周围都是权贵子弟，有不少跟韩延走得近，可那些人都只敢远远看着，没一个人上前阻拦。

　　开什么玩笑呢，高疆野这人在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出身更是厉害，祖上是开国大功臣，他自己也争气，刚立了大功，哪怕如今的武将地位不如从前，高家也能屹立不倒，更何况陛下还偏爱高家。

　　没人会傻到主动去得罪高家，尤其是得罪高疆野这个‘莽夫’，前些日他当街羞辱状元郎，惹得满朝非议，陛下这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陛下是有多偏袒。

　　韩延连自己是怎么惹到高疆野的都不清楚，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心里头那叫一个委屈。

　　贺离见高疆野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上前来劝架：“阿衍算了，打几下让他记住教训就成，陛下和大臣们还在隔壁，要是被他们知道就不好了。”

　　高疆野放下拳头，看着韩延警告道：“少动歪心思！”

　　贺离把高疆野拉走：“好兄弟你这太冲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岂不是给自己落了把柄，要打也应该到没人的地方再打，不过，你也太仗义了，其实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他抢我雅座抢我歌童，这都是小事……”

　　贺离还以为好兄弟是在自己替出气，高疆野没有解释，拿着玉樽，一脸烦躁地走了。

　　之后，高疆野丢下一众人，独自离开。

　　与此同时，琼林宴散了宴，众人恭送陛下的仪仗回宫，宰执大臣与新科进士们也都各自回去。

　　韩延身边的小厮躲在苑外偷偷摸摸张望，寻找状元郎的身影，一个高大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边冒出来，用力拍了下小厮的肩膀：“看什么呢？”

　　“啊！”小厮被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竟然是高大郎君，又吓了一大跳：“您、您有何吩咐吗？”

　　高疆野冷声问：“我问你在看什么呢？”

　　小厮颤颤巍巍道：“是我家郎君让我来蹲守…请、请状元郎去丰楼吃酒……”

　　高疆野怒喝：“滚！”

　　伶舟月和沈青筠正巧经过此处，听见高疆野那声怒吼，二人齐齐将目光转过去。

　　高疆野好似感应到了，也抬头望向他们，准确来说是望向伶舟月一人。

　　沈青筠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见两人在朦胧灯火下无声对望，他觉得有点不妙，低声催促道：“阿昭，走吧。”

　　伶舟月站着没动，因为高疆野朝他这边走来了。

　　白日的喧嚣会让一个人隐藏自己的本性，高疆野在这方面做得炉火纯青，他其实有满腔的抱负，以及满腔的不甘，他想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他抛头颅洒热血却没有得到自己应有的荣耀，凭什么那帮文人只需要挥动几下笔杆子就可以掌握大权……

　　高疆野不想困在阙京城里混吃等死，他想为君王为百姓守卫边疆、收复失地，他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流血牺牲，他的天命便是要去战场上厮杀的。

　　可他现在却像只被戴了项圈锁链的狗，离不开阙京也就算了，还得去那什么巡检司任职，当一个小小的九品武官，真他娘的过分！

　　高疆野心里有气却撒不出去，只能靠喝闷酒的方式排解，方才在宴席上他灌了自己不少酒，现在浑身都是冲鼻的酒气。

　　沈青筠担心高疆野会趁着撒酒疯做些无礼的事，连忙挪步到伶舟月身前，问道：“高大郎君有事吗？”

　　高疆野直接无视掉沈青筠，一把将人推远，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伶舟月鬓边那朵鲜艳的芍药，莫名笑了一下，随即将手指放入玉樽中，沾了些许酒，再轻轻将酒液弹到那朵芍药上，花蕊处沾上酒液后如同美人泣露。

　　高疆野见到此情此情，不禁吟道：“美人簪花花自怜，伶舟望月月还羞，伶舟小官人，我的文采如何？”

　　高疆野毕生所学之精华，都凝聚在这两句词上了，虽然不算特别工整，但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伶舟月微微仰视着高疆野：“大郎君醉了，早些回去吧。”

　　“呵。”高疆野一声蔑笑过后，抬起手揽住伶舟月的肩头，俯下身，咬着耳朵，似醉非醉道：“凭什么你们可以那么风光，我高衍烈在战场上累死累活，险些丢掉半条命，却要被你们给骑在头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梦昭，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高疆野喉咙里挤出几声苦笑，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着伶舟月埋怨，但他还是没忍住把心里头的想法说出来了。

　　两人此刻的姿势犹如一对交颈鸳鸯，旁边的沈青筠看得心急，赶紧开口道：“高大郎君，别太放肆了。”

　　高疆野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舒坦了，将玉樽里的酒一饮而尽，大笑着离去。

　　伶舟月僵在原地，望着高疆野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青筠忧心问：“阿昭，你在想什么？”

　　伶舟月摇头：“无事，走吧。”

　　阙京城内，夜市繁华，灯火煌煌，马车缓缓行驶在街头，在经过瓦肆时，伶舟月被外头的喧闹所吸引，抬手挑开帘子，见街上有人在卖花，他似想起来了什么：“阙京的海棠花好闻吗？”

　　沈青筠知道他的心思，便命车夫停下：“我去买一枝。”

　　马车在路边停下，片刻后，沈青筠跨上马车，手里多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吐着鲜妍花蕊，极其可爱。

　　“阙京的海棠颜色艳丽，花香馥郁，不似我们那的野海棠素雅。”沈青筠把海棠花递过去。

　　“嗯。”伶舟月拿在手里闻了一下，花香的确更加浓郁，颜色也更加惹眼，比起芍药，他更爱这海棠。

　　伶舟月抬手摘下鬓边那朵象征最高荣耀的芍药，把手伸到帘子外，正要丢掉，脑子里突然冒出高疆野沾酒弹花的动作，他又拿回来放在鼻下闻了闻，上面残留有少许酒气。

　　伶舟月似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将那朵芍药丢了出去，车轱辘狠狠碾过，又被无数行人践踏，很快便成了花泥。

　　这是陛下亲手簪戴的芍药，大臣们恨不得拿回去供起来，哪敢冒着大不敬随意践踏，可伶舟月却完全不在意，眼里更是没有半分的敬意。

　　伶舟月折下一朵海棠，簪戴在鬓边。

　　沈青筠将剩下的海棠花枝插入花瓶中，隐晦道：“阿昭，我马上就要调离出京了，你若是留在阙京的话，记得离高疆野那小子远一点，别让他发现端倪，还有，现在阙京局势暂不明朗，需要继续蛰伏，不能轻举妄动。”

　　“我自有分寸。”伶舟月说的自有分寸，指的是高疆野。

　　沈青筠轻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夜里，伶舟月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他还是三岁时的模样，一阵刺眼炫光将他笼罩，有个苍老神秘的声音蓦然响起：“天命不可违啊！这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不可违，究竟什么是天命……
　　三岁的伶舟月并不懂这些，画面一转，面前的场景变成了祭坛，一个能容得下数十人的大鼎内燃着熊熊大火，火势冲天，但烧出来的烟又浓又黑，且笔直朝上，直上云霄，没有一点弯曲，像一炷立在天地间的香。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是活祭，烧的根本不是柴，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此之前，有一个与伶舟月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脑袋：“阿昭，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使命。”

　　说罢，那名男子便转身走上祭坛，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小小的伶舟月，旋即纵身一跃，投身大鼎，被烈火吞噬，焚烧殆尽，这才有了黑烟直上云霄的诡谲场景。

　　这是一种可以与上天沟通的神秘仪式，很显然，仪式成功了，周围所有人都在狂喜欢呼，只有小小的伶舟月在哭泣：“呜呜…阿爹…”

　　“阿爹！”
　　伶舟月从噩梦中猝然惊醒，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逐渐缓了过去，感觉脸上似乎有东西在流淌，抬手摸了摸眼底，是泪。

　　·

　　数日后，旨意下来了，伶舟月留在京中，任秘书省校书郎，直昭文馆。

　　沈青筠则授颖州节度推官，外放赴任，表现优异的话，三年后便能调回京。

　　这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知道三年后这天下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青筠离京赴任的这一日，谢知韫正与高疆野还有贺离在丰楼上吃酒。

　　沈青筠背着包袱，骑马从底下经过。

　　谢知韫站在丰楼上，目送他往城门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