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惊悚世界的回声》圆世界

4、第四章 轿子里坐着

　　轿子里坐着的女人，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件嫁衣不在她身上，嫁衣还堆在地板上。她穿的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补过两回，针脚很细。

　　女人的声音从盖头底下透出来，“十个人，都是我看着死的。第一个是我，第二个听说是城里来支教的，被逼着来这结婚。第三个我记不得名字了，她是从更远的地方被送来的，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她被关进洞房那天晚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不叫了。”

　　她停了停。盖头底下伸出一只手，指向墙角蜷缩着的陈小棠。

　　“她多大？”

　　陈小棠还在哭，楚珂替她回答了：“她上高中，应该是十六七岁。”

　　“十六。”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我十八，那个来支教的女老师才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那个听不懂话的姑娘，我后来才知道，她刚过完十五岁生日。”

　　她的手还举着，指着陈小棠的方向，但手指开始发抖。

　　“每一个被送进来的姑娘，我都看着她们死。一开始我只会哭。后来我发现，只要她们穿上嫁衣，盖上盖头，那个男人就不会打她们的脸。只要她们上了轿，她们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希望。”

　　“你让她们穿上嫁衣，”姜止行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你觉得，嫁人比被打死好。”

　　“不是比被打死好。”女人说，“是比现在就死好。你不了解他。你不了解那个男人。他会把门锁上，三天三夜。不给吃的，不给水。他会用扁担，用锄头柄，用烧火棍。我见过他把一截烧火棍打断成两截，然后把断掉的那截也打断。没有人能撑过第三天。”

　　“我撑过了。”

　　她把盖头往上掀起了一角。只是一角，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有一道从中间裂开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下巴尖，愈合得很差，肉是翻着长的。

　　“我撑过了第一个三天。然后他把我换给隔壁村的一个老光棍，换了一头猪和两袋谷子。老光棍嫌我不会生，又把我卖给下一家。那一家把我嫁给他的傻儿子。傻儿子不打人，但他的母亲嫌我吃得多。我在那一家待了两年，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活着的那个被人抱走，我没来得及取名字。”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的老茧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后来我死了。怎么死的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又被打了一顿，好像是病了没人管，好像是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记不清了。但是我死了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村子，这顶花轿，这间婚房。然后我发现，又有一个姑娘被送了进来。”

　　“所以你开始让她们穿嫁衣。”姜止行说。

　　“穿嫁衣就不会被打。上花轿就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她们的家人就有可能找到她们。多活一天，村里人就有可能站出来。多活一天，也许有人会来救她们。我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人来救我。但也许，也许她们不一样。也许她们穿上嫁衣之后，有人会来。”

　　她说完这句话，把盖头放下了。红布重新遮住她的脸，遮住那道从嘴唇裂到下巴的疤。

　　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但这一次，姜止行听出了一丝紧张。

　　“警告：检测到玩家试图接触副本核心信息。主线任务‘找回嫁衣’已超出当前权限。副本将在三十秒后强制关闭。通关奖励将在强制关闭后结算。请玩家原地等待传送。”

　　楚珂扶着墙站起来，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重新淌下来，她毫不在意，“什么叫强制关闭？”

　　“意思是我们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了。”姜止行说。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顶花轿。三十秒。

　　她走到轿子前面，单膝蹲下来，平视着轿帘后面那个蓝布褂子的女人。

　　“我可能没时间呆在这里了。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想走吗？”

　　“走？”

　　“离开这里。离开这顶轿子，离开这间婚房，离开你说的那个该死的男人。”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我走了，她们怎么办？”她偏了偏头，指向那四个举蜡烛的“人”。“她们还在。走了我一个，剩下几个人都还在这里。我是第一个。我是她们里面唯一一个还能说话的。我走了，谁来告诉新来的人，穿嫁衣就不会被打？”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倒数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机械重复：“十五秒。十四秒。十三秒。”

　　姜止行站起来，低头看着女人。

　　“你告诉我的那些，你让她们穿嫁衣，你觉得嫁人比被打死好，你觉得这话对吗。”

　　她不说话了。

　　“不对。”姜止行替她回答了。“因为她们不该被打，也不该嫁。她们什么错都没有。她们不需要穿嫁衣来换一条活路。”

　　“可是不穿嫁衣——”

　　“不穿嫁衣就该死吗？被送到这个村子里就该死吗？十五岁就该死吗？你就是这么想自己的？”

　　轿帘垂下来，遮住了女人。烛光暗了一瞬，那四个举蜡烛的“人”开始消失

　　“我会回来的。”姜止行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确保沈翠翠听到了，楚珂听到了，周渡听到了，缩在墙角还没完全清醒的陈小棠也听到了。“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五秒。四秒。三秒。”

　　副本提示音还在催促。

　　轿帘又掀开了一条缝。女人伸出那只长满了茧子的手，递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断掉的烧火棍。

　　半截，断口参差不齐，糊着一层黑红色的旧血。那是她生前挨过的无数顿打里，唯一被她抢下来、折断、藏起来的一截烧火棍。

　　“我叫沈翠翠”她说，“你拿着这个。”

　　姜止行伸手接过来。

　　半截烧火棍，很轻，轻得她一只手就能握住。

　　“传送启动。”

　　眼前的一切开始碎裂。红烛、红帐、红嫁衣、花轿、沈翠翠的蓝布褂子、墙上巨大的“囍”字，全部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陈小棠尖叫了一声，楚珂伸手去拉她，周渡抱住了头。

　　白光吞没了所有人。

　　再睁眼时，姜止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头顶没有天花板，脚下没有地板，四周无边无际，只有眼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

　　面板上正在跳动文字：

　　“副本《婚房》已强制关闭。通关结算如下：存活玩家四人，全员通关。基础奖励：5000货币。主线任务‘归还嫁衣’已完成，奖励追加：3000货币。隐藏线索探索度：100%。奖励追加：10000货币。综合评分：SSS。特别奖励：武器卡（初级），意：以下副本已对玩家姜止行、楚珂、陈小棠、永久禁止访问权限。”

　　姜止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的骨头已经复位了，血肉重新包裹了伤口，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但她来着之前的伤口还在。

　　但她右手手心里还握着那半截烧火棍。

　　系统没有收走它。

　　面板上又跳出几行字：“作为强制关闭副本的补偿，系统将额外发放以下奖励：货币×30000，稀有道具‘嫁衣碎片’×1，称号‘新娘的朋友’×1。请玩家注意：该副本的部分信息已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数据’，玩家不可尝试访问或探索。祝您游戏愉快。”

　　姜止行看着那行“祝您游戏愉快”，把烧火棍插进腰带里，一股子愤怒在心里冲刷，她开口质问：“这里是哪？我怎么回去！我奶奶还在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