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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等身后三 ...

  •   不等身后三个人回应,她已经迈出了门槛。

      走廊里的蜡烛在她踏出去的瞬间全部熄灭。

      姜止行把嫁衣夹在腋下,冰凉,安静。

      唢呐声在她踏入走廊的那一秒停了。

      锣鼓、鞭炮、脚步声,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走,像是这个世界突然变成真空。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不是自己的。

      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呼出的气喷在她后颈上,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冷风。

      “你拿了我的衣服。”

      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

      不是之前那种含水的、含糊的笑声,只是一个女人平静的陈述。

      嗓子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或者是喊了太久喊哑的。

      姜止行没有回头。

      “你要我还给你吗?”她对着黑暗说。

      身后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穿上。”

      姜止行站着没动。

      “穿上。”

      “不穿会怎样?”

      那声音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气声。

      “你不穿,有人会帮你穿。”

      走廊尽头那一点红光忽然大盛。

      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轿帘紧闭,轿身雕着金漆的龙凤呈祥。

      轿子前后各站着四个“人”。

      穿着红褂子,戴着红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每只手里都攥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把他们身后,他们没有影子。

      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一角。

      里面是空的。空的,却在往外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轿底淌出来,沿着地板蔓延到姜止行的脚边。

      那血液像是活的,绕着她的长靴转了一圈,然后退回轿底,像是在邀请她。

      “上轿,”那个声音说,这次不是从她背后传来的,是从轿子里。从那个空轿子里。“时辰到了。”

      姜止行低头看着脚边的血痕。

      她的靴底似乎能感觉到那液体的温度,温热的,和体温一样。

      这个细节让她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一层。

      她抬起眼。走廊里,她来的那个方向,门又被打开了。楚珂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甲掐进掌心。陈小棠缩在她身后,捂着嘴在哭。周渡站在最后面,两腿抖得像筛糠,眼睛却闪着一丝光芒。

      姜止行认出了那种眼神。他在为自己活的这一段时期庆幸。

      因为她带走了嫁衣,因为她走出了房间,因为她自己要逞能,因为她的死最好能换自己的活。

      姜止行移开了视线。

      “你要嫁衣,我把你的嫁衣还给你。”她把嫁衣从腋下抽出来,单手举在身前,“但我不上轿。”

      花轿周围的几个“人”同时转过了头。帽檐底下没有脸。

      只有眼睛。

      好多双眼睛长在本该是五官的各个位置,没有眼眶,没有睫毛,只有眼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都在看她。

      “你不上轿,”那个声音慢慢地说,“那就换一个人上。”

      轿帘猛地掀起。一道红影从轿子里窜出来,闪电一样掠过姜止行的身侧。她转身,那东西太快了。红影在走廊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直直冲向那道开着的门,冲向门后那三个人。

      陈小棠尖叫。

      姜止行扔下嫁衣,拔腿往回跑。

      她左腿有旧伤,长靴里经常垫五厘米的增高来平衡两肩的高低,在擂台上不能被敌人看出破绽,在这更不行。

      她咬牙向前冲,还不够快,要再快一些。

      门口的十一条划痕现在变成十二条。

      门后传来陈小棠的尖叫声和楚珂的怒吼,姜止行一拳砸在门板上。

      木屑飞溅,门板剧烈震动,但没有开。

      第二拳。

      门闩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她的手指应该是断了,绵软无力,皮肉连接处,指骨已经迸开皮肉,朝外面突出一截。

      所以她换成了肘。黑拳场里用过的招式:近身时拳头不够劲,用肘。

      肘骨比指节硬,足够砸碎一扇门的门闩。

      她侧过身,重心压到右脚,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带动右肘,像一台失控的起重机,砸向那条已经裂开的细缝。

      门闩断了。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屋内的场景在一瞬间撞进她的眼睛。

      楚珂倒在墙角,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她的眼睛还睁着,意识还在,但身体软软地靠着墙,挣扎着想站起来。

      陈小棠站在房间正中央。她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淤青。她的脸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她的嘴里在发出声音,她在笑。

      那种和门外声音一模一样的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在往上翻,黑眼珠被眼皮一点一点吞没,只剩下一圈眼白。

      她的身体僵直地站在红烛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有血沿着她的指缝滴落。

      那件嫁衣正穿在她身上。

      嫁衣歪歪扭扭从领口一路斜到下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提住衣领,把它硬生生套上去。

      绣金线的缠枝莲在袖口处被血浸得发黑。裙摆拖在地上,拖出一片逐渐扩大的暗红色液体。

      但她还在笑。

      她踮着脚尖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前推。她的脚后跟离地约有三寸,悬空停在那里。

      那声音从陈小棠身体里说出来,嗓子还是那个嗓子,语调却变了,变成另一个人,变成花轿里那个女人,“嫁衣有人穿了,时辰赶上了。”

      姜止行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陈小棠脚后跟离地的那三寸空隙。

      她的拳头上沾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掉。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条血痕上。靴底的防滑纹被浸湿,踩下去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你放开她。”她说。

      陈小棠的身体歪了一下。看着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的头转过来“我不放呢?”

      姜止行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左腿的膝盖在颤抖,旧伤在这一刻开始抗议,但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就没有退缩。没有痛,就没有恐惧。没有痛,就只剩下了判断。

      判断距离,判断角度,判断在哪一个瞬间出手。

      距离够了。她停下。

      “你生前是不是也被人这么逼过?”她问,“被按着穿上不想穿的衣服,被人推进花轿,被人逼着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红烛的火苗全部静止,不再摇曳,陈小棠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脚后跟往下落了半寸,像是推着她的那个力量短暂地松开了手。

      然后盖头底下传出一声呜咽。

      她还在穿着嫁衣。但推着她的那股力量正在从陈小棠身上一点一点地退潮。她的脚后跟又落下了半寸,踮着的脚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站姿,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往下滑。嫁衣的袖子从她手臂上褪下一截,露出被血染红的校服。

      然后陈小棠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疼,好疼,我不要,我不要穿这个——”陈小棠终于夺回自己身体。

      姜止行在她膝盖着地的最后一刻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按住她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嫁衣的袖子滑落到了陈小棠的手腕处,是那件衣服自己从她身上褪了下来。

      它从她肩头滑下去,滑过手肘,滑过指尖,然后落在地上。一团红绸无声地堆叠在地板中央,像一个缩成一团的人。

      那顶花轿还在走廊尽头。轿帘垂下来了。四个“人”还举着蜡烛站在原地,帽檐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嫁衣落在地上的那个方向。

      那声音又来了。不是对着姜止行,不是对着陈小棠。是对着嫁衣。

      “时辰过了。没人穿嫁衣,该怎么办呢。”

      姜止行站在门口,手指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后,楚珂艰难撑起的半个身子,陈小棠还在哭泣,她的面前是那顶花轿,那四个举蜡烛的“人”,那团堆在地板上的红色嫁衣。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它也没有走。

      姜止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的骨头白森森地支棱在外面,血沿着指缝淌到手肘,又滴到地板上。

      姜止行站在门口,手指还在往下滴血。

      那四个举蜡烛的“人”还站在原地,帽檐底下的眼睛全都盯着地板上的嫁衣。

      姜止行开口:“没人穿嫁衣,该怎么办。你在问谁?”

      轿帘掀开了。不是之前那种无风自动的掀法,是被人从里面撩开的。

      一只涂着褪了色的蔻丹,但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的手,撩开了那条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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