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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周慎言 端午前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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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两日,周慎言来了。
沈砚正在布庄后院帮阿蘅扎风筝,听见前堂有人喊他。走出去一看,周慎言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绸直裰,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路过,顺便看看你。”周慎言打量了一下布庄,“你就在这儿做事?”
“帮人管账。”沈砚擦了擦手,“坐吧,我给你倒茶。”
“不用了。”周慎言站在那儿,没有坐下的意思,“我后天就要走了,去杭州府学。”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周慎言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是去混个出身罢了。”
府学。那是中了秀才之后才能去的地方。进了府学,就有廪膳,有资格参加乡试。周慎言这一去,就是奔着举人去的了。
沈砚倒了两碗茶,端了一碗递给周慎言。周慎言接过去,看了一眼碗里的粗茶,没有喝,放在柜台上。
“你真打算一直在这儿?”周慎言问。
“暂时先做着。”沈砚喝了一口茶,“家里要吃饭。”
“读书人做这些事,终究不是正途。”周慎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规劝的味道,“你比我聪明,就是太容易分心。你要是能静下心来专攻八股,下次县试未必没有机会。”
沈砚没有接话。
他想起几个月前放榜那天,周慎言拉着他的手说“下次一定”。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种安慰。现在他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会考虑的。”他说。
周慎言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柜台上:“这是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时文集子,你留着看看,有用。”
沈砚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印着“新科墨卷精选”几个字。他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多谢。”
“那我走了。”周慎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砚,你我同窗多年,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别的路可走。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你不要自误。”
说完就走了。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阿蘅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没扎完的风筝:“沈叔叔,风筝还做不做?”
“做。”他把茶碗放下,蹲下来,接过风筝,“来,我教你扎尾巴。”
阿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往风筝尾巴上粘纸条,忽然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以前一起读书的朋友。”
“他好像不太高兴。”
沈砚笑了一下:“他高兴得很。”
“那他为什么不笑呢?”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他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那他会回来吗?”
“会的。”
阿蘅歪着头看了看他,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家,沈砚把周慎言送的那本时文集子放在桌上。他翻了翻,都是些四平八稳的八股文,起承转合,滴水不漏。每一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了几篇就放下了。
窗外有虫鸣,夏天的夜晚来得迟,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针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今天来的那个同窗,是中了秀才的那个?”母亲问。
“是。”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去杭州府学,路过。”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没有怨?”
沈砚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有一点。”
“怨什么?”
“怨我自己没本事。”
母亲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鞋底:“你爹在世的时候,也总是怨自己。怨自己考不上,怨自己没本事,怨自己让你娘跟着受苦。怨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怨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砚儿,娘不指望你当官发财。娘只指望你好好活着,别像你爹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裂着口子的手,在暮色里一针一线地穿梭。每一针都扎得很实。
“娘,我会好好的。”
母亲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砚把那本时文集子收进了箱底。他拿出顾娘子的账本,点起油灯,开始算这个月的进出。
算盘珠子在夜里噼啪作响,一声一声,像雨打芭蕉。
他算完最后一笔账,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本月盈余,四两七钱。
比他一个月的工钱多得多。但这四两七钱,是顾娘子的,不是他的。他只是个管账的。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生意,他能不能养活自己,养活母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想着做生意呢?
但他又想起周慎言说的那句话——“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读书这条路走不通呢?
那就再走一次。
如果还走不通呢?
沈砚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账本合上,吹灭了油灯。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一摞账本上,和旁边那箱底里的时文集子上。
它们隔着几尺远,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