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规则》清于佳

12、【尖叫游轮】·《传送》· J 传送门在上

　　传送门在上午八点五十八分彻底成型。码头中央那个直径三米的光斑不再忽明忽暗，而是稳定地发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面被竖起来的椭圆形镜子。门内的景象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一条走廊的轮廓——灰色的墙壁，深色的地毯，暖黄色的壁灯。和尖叫游轮那种锈迹斑斑的老旧感完全不同，极乐公寓的入口看起来甚至有些温馨。

　　“温馨是陷阱。”姜晚站在光门前，手里握着那面裂了好几道缝的镜子，“上一次循环我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里比游轮好多了。然后第二天我就被分配了一个四级互动任务。对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系统让我读取了他杀过自己妻子的记忆。”

　　方如许站在她旁边，芯片读数器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信号扫描。“传送门本身的规则密度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检测到利维坦的主动干扰。进入之后信号会被副本规则屏蔽，芯片的通信功能可能会暂时失效。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到彼此——如果互动任务把人拆散了的话。”

　　“耳机。”沈渡把A-002留下的铁盒子打开，取出一只微型耳机递给厉寻舟，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他按下开关，轻轻敲了敲外壳。厉寻舟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蜂鸣。“通话测试。能听到吗？”

　　“能。”厉寻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和现实中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双重感。

　　“进去之后如果被分配到不同房间，用这个联系。”沈渡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确认战术刀在腰带里，00号徽章在口袋内侧。他看了一眼厉寻舟——那人站在光门边缘，右手缩在袖子里，食指上的金纹在淡蓝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古铜的暗金色。同化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它停在第二指节，像一条正在休眠的蛇。

　　“所有人注意。”方如许提高声音，对码头上二十个人说，“传送是强制性的，迟到或拒绝会被抹杀。进入顺序：核心团队先入，其他人随后。进去之后立刻检查房间电子屏，确认互动任务分配。中午十二点，所有人到五层公共活动区集合。如果五层上不去——说明互动任务级别太高，系统封锁了公共区域——就改在各自楼层走廊集合。记住：一级二级任务照常完成，三级以上能拖就拖，绝对不能触发五级记忆共享。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林可可握紧了陶平帮她编的防身绳，赵刚扛着消防斧站在队伍最后面，周远把女儿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二十个人，二十枚徽章，一个盲区算法，一对加密耳机，一沓从尖叫游轮带出来的纸条。

　　方如许转过身，面对着光门。“进。”

　　厉寻舟第一个跨进去。淡蓝色的光吞没了他整个身影，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是像一层水面被穿透之后合拢。沈渡紧跟在他身后。

　　眩晕。和进入尖叫游轮时那种被暴力拽进某个空间的感觉不同，极乐公寓的传送过程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像是有人把你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水里捞出来，再放进另一种密度的液体里。沈渡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某种东西轻轻翻阅，每翻一页就停顿片刻，像图书管理员在给新到的书籍分类编目。他立刻捏紧了口袋里的00号徽章。

　　【检测到S层级身份标识——S-00。恐惧阈值扫描自动跳过。玩家J被分配为“特权玩家”。互动任务将保留自主选择权。】

　　沈渡睁开眼。他站在一间单身公寓的客厅里。米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绿植是真的，叶片上有细小的水珠，像是刚被人浇过水。和尖叫游轮第一天一样——这个房间里每一个细节都是系统从他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出来拼凑而成的。那盆绿植和他十七岁那年出租屋阳台上的绿植一模一样。

　　他走到电子屏前面。屏幕上显示着：【玩家J。房间号：302。当前身份：特权玩家（S-00）。今日互动任务：未分配（自主选择权）。您可以选择任意一名玩家作为今日配对对象，或选择跳过今日任务。跳过任务不计入惩罚。】

　　“厉寻舟。”沈渡按下耳机，“你那边怎么样？”

　　“301。豁免权用了。分配为空白玩家。互动任务随机生成。你在哪个房间？”

　　“302。就在你隔壁。S-00的身份被系统识别了，给了我自主选择权。”沈渡靠在电子屏旁边，嘴角翘了一下，“陈泊远给我的那份礼物，在极乐公寓还能用。”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选我。”

　　沈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配对对象。如果你必须选一个人完成互动任务，选我。同理，如果我的随机配对不是你，我也会用规则锚点改掉配对规则。”厉寻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在尖叫游轮上我们已经在盲区里配合过多次。互动任务需要两个人协同完成，和别人配对需要重新建立默契。和你不需要。这是最优解。”

　　沈渡靠在沙发上，把绿植的叶子轻轻拨了一下。“行。最优解。”他在电子屏上点开配对对象选择界面，在列表里找到了301室玩家Z，按下确认。屏幕闪了一下：【配对已确认。玩家J与玩家Z。今日互动任务：未分配。请等待系统分配任务级别。】

　　“搞定了。等系统分配。”

　　“收到。”厉寻舟停顿了一下，“你刚才说S-00的身份被识别了，系统给了你自主选择权。这意味着系统认为你是S层级的人——不是玩家，是管理者。如果你在极乐公寓里用这个身份访问档案室或者顶层601，可能会触发额外的权限。但S层级权限每次使用都会被利维坦记录。用得越多，利维坦越能锁定你的位置。在尖叫游轮上你用过一次，已经被记录了。在极乐公寓如果能不用就不用，留给更关键的时刻。”

　　“比如601。如果A-001在601里被困了五个循环，需要用S层级权限才能把他解放出来，那我就用。其他的门——用你的规则锚点开。你的锚点不留下记录，我的权限会被追踪。分工明确。”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厉寻舟表示同意的方式。

　　九点整。电子屏发出清脆的提示音：【上午九点。配对确认：玩家J与玩家Z。今日互动任务生成中——任务级别：一级。任务内容：与配对对象进行一次持续六十秒的牵手。请在三十分钟内开始。拒绝任务将触发痛觉共享惩罚。】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茶几上的绿植。耳机里厉寻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你笑什么？”

　　“一级。牵手。在尖叫游轮第一天你跟我说你代号叫恶犬，咬得最狠。现在极乐公寓让你跟我牵手六十秒。这系统到底是想折磨我们还是想给我们发福利？”

　　“不是发福利。是测试。系统没有我们的恐惧数据，在用最温和的任务观察我们的反应。如果表现得太轻松，它下次会升级任务级别。所以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自动开了。301的房门也同时打开，厉寻舟站在门框里，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垂在身侧。走廊里暖黄色的壁灯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一级任务，六十秒。怎么牵？你之前在尖叫游轮上说过你练习过握别人的手，后来又说那是借口。现在我给你一个不用借口的机会。”

　　厉寻舟走过来，在沈渡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伸出手——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完成任务式的动作，而是和在盲区里第一次牵手时一模一样的握法：四指握住沈渡的手掌外侧，拇指扣在他手背的虎口处。力道不重，但很稳。

　　沈渡没有像上次在拥抱任务里那样只用一只手垂着，而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用双手包裹住厉寻舟的右手。不是敷衍任务，是真的在牵。

　　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在跳动——四十五秒，四十四秒。走廊里很安静。暖黄色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地毯上，合成一个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整体。

　　“你手上有汗。”沈渡说。

　　“不是紧张。是规则锚点的同化在扩散。握手的动作会加速血液回流，同化速度会短暂提升。”厉寻舟的声音平稳如常，但他的拇指在沈渡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双手的力道稍微放轻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紧握变成捧着，像是在给一块正在结冰的石头传递热量。

　　倒计时归零。电子屏发出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一级互动任务完成。本日任务记录已更新。剩余互动任务：0。明日任务将在上午九点生成。】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熄灭了。

　　沈渡松开了手。但厉寻舟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指在沈渡的掌心里多停了一秒——不是忘了收，是没想收。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中午十二点。五层公共活动区。”

　　“你刚才在门口说的那句‘选我’，”沈渡靠在门框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是最优解还是别的？”

　　厉寻舟转身朝301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都是。”

　　中午十二点。五层公共活动区是一个开放式大厅，有沙发、书架、桌球台和一个微型吧台。二十个人全部到齐。方如许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汇总所有人的互动任务分配情况。一级任务占了大多数——牵手、拥抱，少数人被分配到二级。没有人触发三级以上。周远拿着笔记本记录每组的配对编号，陶平和赵刚在清点公共区域的可用物资。

　　沈渡靠在落地窗旁边，看着窗外那片和尖叫游轮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大海——极乐公寓的海是清澈的、带着暖色调的。但这种温暖是假的。和尖叫游轮的浓雾一样，这片海也是副本规则模拟出来的假象。

　　厉寻舟站在他旁边，两人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假海上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但分得很清的影子。

　　“第一天平安无事。”沈渡说，“但这只是开始。尖叫游轮第一天纹身男就死了，极乐公寓第一天没有人触发高级任务，系统在用温和的方式观察我们。它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有人在三级以上的任务里暴露恐惧数据，它就会开始归档。”

　　“它在等，我们也在等。今晚零点到凌晨三点电梯开放，先侦查601和档案室，确认恐惧识别锁和权限感应区的参数。明晚盲区开启时行动。”厉寻舟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指尖的金纹，“S-01在索引系统锚定之后撤出了极乐公寓，但他的汇报对象S还在上面。我们在极乐公寓里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在S的观察之下。”

　　“那就让他看。他看了我们两个副本，既不帮忙也不阻止。如果他真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利维坦，到了副本七他会露面的。”沈渡把00号徽章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在那之前，我们照常打。先打利维坦的投影，再打利维坦的本体。S要是敢拦，连他一起打。”

　　傍晚，方如许在五层公共活动区召开了第一次极乐公寓情报汇总会。她把所有人的互动任务分配数据整理成了一张表格，贴在吧台后面的墙上。“第一天二十个人全部完成一级或二级任务，没有人触发三级以上。系统对我们的恐惧数据采集量为零——因为我们大部分人都用了豁免权跳过了恐惧阈值扫描。但豁免权每个人只有一次，只能在极乐公寓使用一次。下一次副本，系统会重新扫描。到时候我们的恐惧阈值数据会被精确采集，副本三双生人偶戏的剧本会根据这些数据来编写。”

　　“所以我们在极乐公寓的目标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尽可能少地暴露恐惧数据。”顾昀接过话，“互动任务控制在二级以下，不触发记忆共享。档案室的备份数据在索引系统锚定之后已经被冻结，系统无法把已有的数据带到副本三。但如果我们主动暴露新的恐惧数据，系统仍然可以在本地归档。等索引系统恢复之后，这些数据还是会被上传。”

　　姜晚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手里翻着那面裂了好几道缝的镜子。“明天盲区开启时间是凌晨两点，持续两分半钟。位置在五层落地窗左侧。厉寻舟在盲区里锚定互动任务规则，把全楼的互动任务锁定在一级。这样就算有人不小心触发了高级任务，系统也执行不了。”

　　“两分半钟够吗？”周远问。

　　“够。在尖叫游轮上他只用了一次盲区就锚定了献祭规则。互动任务规则比献祭规则简单，不需要S层级权限配合。”姜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吧台前面，在方如许的表格上画了一个圈，“明晚凌晨两点，核心团队在五层集合。其他人留在各自房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深夜，沈渡靠在302房间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盆绿植。叶片上的水珠在自动浇水系统喷过一轮之后反射着壁灯的光。他把00号徽章掏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JZ。Z的最后一笔还是歪的。

　　耳机里传来厉寻舟的声音。“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一件事——S-01给S发的汇报说‘J和Z已完成索引锚定，按计划推进’。S-01是B-01转化来的，她在A-001身边待了至少三个循环，知道A-001的所有战术计划。但她没有阻止A-001在光膜里刻情报，也没有阻止我们拿到那些情报。她甚至在极乐公寓档案室里提前清空了备份数据——当时我们以为是A-002做的，后来才知道是她。她帮了我们很多次，但她也是把A-001推进利维坦陷阱的人。”

　　“你在想她到底是敌是友。”

　　“不是敌友的问题。她不是同一个人了。B-01在尖叫游轮上就已经死了，记忆被完全回收，只剩下循环里的残影。S-01是利维坦用B-01的记忆残影重塑的管理者。A-001在光膜里原谅的是B-01，不是S-01。S-01帮他清空档案室、给S发汇报，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可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有B-01的记忆碎片，但没有B-01的情感。她在用管理者的身份做A-001曾经希望她做的事，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做这些事的理由了。”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你在可怜她。”

　　“不是可怜。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利维坦完全同化，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我还会不会记得你。”沈渡把徽章攥在手心里，“A-001在光膜里刻的第一行字是‘S-01，我不恨你’。他用了五个循环来原谅一个已经不记得他的人。我想我做不到。如果你被同化了，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会把你拉回来。”

　　“如果拉不回来呢？”

　　“那就一起碎。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烦我都烦了。”沈渡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窗外那片假海在月光下安静地反射着银色的光，和尖叫游轮上那片永远翻涌着浓雾的灰海完全不同。但两种海都是假的。只有耳机里那个人的呼吸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