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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她把那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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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周六晚上登陆的,走的时候却没打个招呼。
周日下午,天还阴着,但已经不是台风天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黑色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拉了几根发亮的线。空气是湿的,但不是回南天那种黏糊糊的湿,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味道的湿。操场上的积水还没退完,低洼处亮晶晶的一片,映着天上裂开的云。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了一遍,绿得发亮,不像之前那样蒙着一层灰。有几棵树被风吹歪了一点,斜斜地站着,像一个被推了一把还没站稳的人。
地上的断枝已经被清走了,但落叶还在。泡烂的叶子贴在地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软烂的触感。远处有人在打扫,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沙——沙——不急不慢,像这个下午该有的节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车牌尾号372。
许婧拉开车门坐进去。
“蔡叔。”
“许小姐。”蔡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台风没吓着吧?”
“没有。”
“那就好。你爸妈昨晚都没回来?”
“嗯。”
蔡叔没再问,发动了车子。他给许家开了三年车,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车子拐出小区,汇入返校的车流。许婧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被洗过一遍,什么都比平时清楚一些——远处楼房的轮廓,路边行道树的叶子还挂着水珠,人行道上一个小孩踩着水坑,被旁边的老人一把拽开。空气凉凉的,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那股雨后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不是那种刻意的喜欢,是身体自己会做的反应——闻到的时候,肺会不自觉地张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涩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凉意,像是雨水把空气里积了很久的灰尘都洗掉了,剩下的就是干净的、原始的那种气息。
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喜欢这个。不是不能说,是没必要。有些喜欢是不需要被知道的。
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家长们帮孩子拎着行李,叮嘱着什么,学生们拖着箱子往里走,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蔡叔把车停稳,许婧说了声“谢谢蔡叔”,拉开车门下去。双肩包单肩挂着,书包里是作业和课本。她穿过人群,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习惯了。或者说,她让自己习惯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叶珒已经到了。
叶珒的床铺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机。看到许婧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许婧把书包放到自己床上,开始收拾。她叠衣服的动作还是那样——安静,不紧不慢,手腕细细的,翻折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叶珒坐在对面,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在看。
程栀和苏晚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程栀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想活了。周末作业我写到昨天晚上十一点。”
苏晚吟跟在她后面进来,把行李箱放好,头都没抬:“你哪次不是这样。”
“这次是真的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程栀坐起来,盯着苏晚吟:“苏晚吟,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好听的?”
苏晚吟想了想,认真地说:“你比上周进步了。”
“什么进步?”
“这次是十一点,上周是十一点半。”
程栀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又瘫回去了。叶珒在旁边笑出了声。她侧头看了一眼许婧,许婧没有笑,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在听。
四个人各自收拾了一会儿,程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上坐起来。
“对了,明天出月考成绩吧?”
苏晚吟说:“按学校的效率,应该是明天上午。”
“完了完了完了。”程栀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你哪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苏晚吟说。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台——”
“我只是陈述事实。”
叶珒听着她们拌嘴,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许婧。许婧已经把衣服叠好了,正坐在床沿上翻一本英语杂志。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叶珒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在想什么。
“你紧张吗?”叶珒问。
许婧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紧张。”
叶珒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许婧从来不为考试紧张。她紧张的是别的东西——是考完之后那些人的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果然又是她”的语气。
但叶珒没有说破。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傍晚,四个人一起去食堂。程栀拽上了苏晚吟,苏晚吟又拽上了隔壁宿舍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又拽上了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一张大桌子。许婧坐在叶珒旁边,餐盘里素净清淡。
程栀看着自己餐盘里的菜,叹了口气:“这个麻婆豆腐,我怀疑厨师和豆腐有仇,他把它打了一顿就端上来了。”
苏晚吟夹了一筷子,面无表情地嚼了嚼:“至少它熟了。”
“熟是熟了,但豆腐都被打烂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程栀又看了一眼叶珒的餐盘:“你那个肉片看起来还行。”
叶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表情微妙:“很柴。像在嚼橡皮。”
程栀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隔壁桌的一个男生也笑出了声,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小声说“你笑什么”,他摆摆手说“没没没”。
许婧坐在旁边,没有笑,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叶珒注意到那个停顿。不是尴尬,是那种“觉得好笑但不会笑出来”的停顿。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还没有完全黑。云层还是很厚,但西边的云裂开的那几道缝变大了,橘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操场边的榕树上,把树叶染成了一种奇怪的铜色。空气里还是那种雨后泥土的味道,比下午淡了一些,但还是很好闻。
“你有没有闻到?”叶珒问。
许婧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
“雨后的味道。就是那种……泥土的、草的味道。”
许婧沉默了一秒。
“有。”
“你喜欢吗?”
许婧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她才说了一个字。
“……嗯。”
叶珒笑了,不是因为那个“嗯”本身,是因为许婧愿意回答。以前她问类似的问题,许婧要么不回答,要么用最短的句子把话题掐断。现在她还会“嗯”一声。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叶珒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许婧的步伐和她完全并排了。以前许婧会不自觉地和她保持半步距离,现在没有了。不是刻意取消的,是慢慢消失的,像某种不需要说破的习惯。
路灯亮起来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程栀在收拾东西,苏晚吟坐在床上看书,看到她们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了。许婧坐到自己的床上,拿出那本英语杂志继续翻。叶珒坐在对面,拿出数学作业,翻到函数的那一章。
她做了一会儿,遇到一道题卡住了。她想问许婧,但许婧戴着耳机。叶珒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走到许婧床边递给她。
许婧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这道题怎么做?
她抬头看叶珒。叶珒站在她床边,没说话,等着。
许婧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递回去。
叶珒接过来一看。不是答案,是解题思路。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最后一步要注意什么。没有直接给答案,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许婧的字还是那样,凌厉、干脆、随性,没有任何多余,像她这个人一样。
叶珒看了两遍,回到自己座位上,按照许婧写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出来了。
她抬头想说“谢谢”,但许婧已经在翻杂志的下一页了,耳机还戴着。
叶珒没出声。她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没有扔掉。
熄灯铃响过后,宿舍安静下来。
许婧坐在自己的床上,台灯开着,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叶珒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对面床的人。许婧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很直。
下午许婧说“嗯”的时候,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写在纸条上的解题思路,一步接一步,没有一句废话。叶珒想着这些,觉得许婧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连字收笔都是干脆利落的。
过了一会,宿舍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黑暗溢满了整个宿舍。
走廊里有脚步声,有小声的谈论声,平时里微不足道的声响,在黑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困意渐渐席卷上来,但叶珒脑子里还在想事情。
明天出月考成绩。
即使三年来的本能让她想要超过许婧,但这一个月的相处让她知道了“学神”这个称号真不是白叫的:神就是神,是人无法超越的。
如果我没有遇到许婧,也许我早就是那座珠峰了吧?她自嘲的想。
但这大概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