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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在干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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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在周六晚上登陆的。
许婧一个人在家。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地转,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婧婧,今晚公司这边走不开,”妈妈的声音带着背景里的键盘声和有人说话的低嗡,“你爸也还在应酬。你自己把门窗关好,冰箱里有吃的。”
“嗯。”
“台风要晚上才到,你别出门。”
“嗯。”
“牛奶别用微波炉热太久,上次你热爆了一杯。”
“……知道了。”
妈妈挂了电话。许婧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牛奶还在转,还有四十秒。她靠着橱柜,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台风来之前的那种暗,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像一床脏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头。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灰黄色的天底下白得刺眼。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端出牛奶,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落地窗前,十六楼,这个高度看出去,没有遮挡。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排一排的,雨水顺着斜面往下淌,在边缘汇成一条水线,断断续续地往下落,落进下面的绿化带里。远处的楼更矮,灰蒙蒙的轮廓一层一层叠过去,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糊在一起。近处的树只能看到树顶,榕树的树冠像一把倒扣的伞,风一吹就晃。从这儿往下看,人像蚂蚁,车像甲虫。看不清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撑着伞在风里歪歪扭扭地走,有人伞被吹翻了,拽着伞柄使劲往回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叶珒:雨好大
叶珒:你在干嘛
许婧盯着屏幕。牛奶很烫,她放在窗台上晾着。
许婧:看下雨
叶珒:好看吗?
许婧想了想,不好看,也不难看,就是单纯看着。她没回这个,转头看窗外。
这扇窗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玻璃擦得很亮。小区不让装防盗网,说是影响外立面统一。没有那些横横竖竖的铁条挡着,看出去的风景是完整的。一整面玻璃,一整片天空,从左边墙到右边墙,没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
雨点打在玻璃上,不是从天上直直地砸下来的,是斜着飘的,风从东边来,雨就往西边斜。雨点落在玻璃上先是一个小圆点,然后往下拉长,变成一条细细的水痕,再然后和旁边的水痕汇在一起,变成更粗的一条,蜿蜿蜒蜒地往下淌。有的水痕走得快,像有人拿笔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直线;有的走得慢,歪歪扭扭的,走走停停,走到一半就干了。玻璃上很快挂满了水痕,横的竖的斜的交叉的,像一张没画完的草图。她透过这些水痕看外面——楼下的榕树被切成几块,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能看清雨的轨迹。雨丝是斜的,风往哪边吹,雨就往哪边倒。这会儿风大了一点,雨丝几乎横着飞,像有人在半空中拉了一根根透明的线。从高处看雨,能看到雨的层次。近处的雨是大颗的,砸在玻璃上啪啪响;远处的雨是小粒的,灰蒙蒙一片,像是空气本身变湿了。
她注意到对面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和她在同一层。隔着雨幕看过去,那扇窗户模糊成一团橘色的光,看不出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楼下有户人家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手伸出去试了一下雨,又缩回去了,想把晾衣杆整个拉进屋里,但杆子太长,横着进不来,竖着也进不来,折腾了好几下才把衣服一件一件扯下来。从高处往下看,那个人的动作有点滑稽——手伸出去,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像在试探什么不敢碰的东西。许婧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对面更矮的楼层有一户人家没关窗,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气球,鼓到最大又瘪下去,又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帘是白色的,被雨打湿了一角,变成深灰色,贴在窗框上,风都吹不动了。
许婧喜欢看这些。看天亮,看日落,看雨,看云,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榕树的树冠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她可以站在窗前很久,久到腿发酸,久到牛奶从烫变凉,久到对面楼那盏橘色的灯灭了又亮——那是人家起夜上厕所,不是真的亮了一整夜。有一次她看日落看到天黑,忘了写作业,第二天被老师说了。后来她还是会看,只是不会看那么久。从高处看日落是另一种感觉——太阳不是在山的后面落下去的,是在楼房的后面落下去的,一层一层的楼把太阳切成一条一条的,最后那一条光也不见了,天就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珒:那你好好看雨吧我不吵你了
许婧看着这条消息。窗外的雨还在下,没小,也没大。她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许婧:嗯。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回得太短了,又打了几个字。
许婧:你也别看太晚。
叶珒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配字“知道啦”。许婧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在玻璃上,听着雨声。雨声和地面不一样,没有回音,没有溅起的水花声,只有打在玻璃上的、打在墙上的、打在远处楼顶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叹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天气预报说半夜有暴雨。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她靠在玻璃上,什么都没想。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对面楼的墙,亮一下,暗了,亮一下,又暗了。风比地面大,窗户被吹得轻微震动,玻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闷闷地叫。她把手放在玻璃上,感觉到震动,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