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解心囚》澄鸯

3、第 3 章 要不要一起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道铃声响过之后，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马蜂窝。

　　走廊上瞬间塞满了人。叶珒把课本塞进书包，抬头看了一眼许婧。许婧已经在收东西了，动作不快不慢，课本摞齐了再放进书包。那支黑色的按动笔被她别在笔袋的拉链上，笔杆上磨掉的漆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哑光。

　　她瘦。校服穿在身上，袖子撑不满，领口微微塌着。但就是那双手，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

　　“你周末回家吗？”叶珒问。

　　“回。”

　　“你家住哪边？”

　　“东边。”

　　叶珒没再问。她家在西边，反方向。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许婧走在前面一点，叶珒跟在旁边。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有两个隔壁班的女生靠着栏杆聊天，其中一个看了许婧一眼，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许婧没看她们，径直下了楼梯。

　　校门口，来接孩子的车排了一长溜。叶珒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家的车，爸爸摇下车窗冲她招手。

　　“我走了，周日见。”

　　“嗯。”

　　叶珒小跑着穿过人群。旁边一个男生正和同伴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目光直直地追着叶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男生回过神来，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摸了摸鼻子，把脸转开：“没、没什么。”但他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珒没注意到这些。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许婧还站在原地，书包单肩挂着，低着头看手机。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往两边散开，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几缕头发还是挂在脸侧。

　　然后后视镜里就看不到她了。

　　---

　　许婧在校门口站了两分钟，收到了一条消息。

　　爸：司机到了，车牌尾号372，在校门口东侧。

　　她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许小姐，直接回家吗？”

　　“嗯。”

　　车子开动了。后座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和车外的湿热隔成两个世界。许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海泉市的主干道两边种满了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似的。人行道上有人推着小车卖肠粉，蒸汽白蒙蒙地往上冒。一个阿婆牵着小孩过马路，小孩手里拿着一串鱼丸。

　　手机震了一下。

　　叶珒：你到家了吗

　　许婧：快了

　　叶珒：我到家了！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叶珒：好吃！

　　许婧看着那个感叹号，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许婧：挺好

　　然后锁了屏。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房子矮下来，没了商铺，只有一排排居民楼的窗户反着橘色的光。又开了十几分钟，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路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修剪成球形的冬青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许婧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十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她按了密码锁，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没有人。

　　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客厅，开了灯。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窗帘开了一半，没有关。她走过去拉上窗帘，然后坐在沙发上。

　　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保鲜膜包好的菜。排骨、青菜、一锅汤。钟点工林姨今天下午来做的。她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排骨和青菜，汤倒进锅里用灶热。

　　一个人吃饭。三盘菜，一碗汤，一碗米饭。她坐在这头，那头空着。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叶珒：排骨吃撑了

　　叶珒：你吃的什么

　　许婧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许婧：排骨

　　叶珒：巧了

　　叶珒：哈哈哈哈

　　许婧看着那四个“哈”，嘴角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很轻的弧度。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

　　天还没亮的时候，许婧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做噩梦，没有声音吵到她，就是醒了，像身体里有一个闹钟。

　　她没有再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光从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蓝。然后橘色的光渗进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她就这么看着，把脑袋放空。

　　手机震了一下。

　　叶珒：早

　　许婧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一分。

　　许婧：早

　　叶珒：你怎么起这么早

　　许婧：醒了就起了

　　叶珒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叶珒：我还想睡

　　许婧看着那个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许婧：那就再睡会儿

　　叶珒：不睡了，醒了

　　叶珒：你在干嘛

　　许婧坐在床边，窗外天光越来越亮。

　　许婧：看天亮

　　叶珒发了一个问号。

　　叶珒：看天亮是什么意思

　　许婧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看天亮。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蓝，从蓝看到金。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

　　她打了三个字。

　　许婧：没什么

　　叶珒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叶珒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是灰蓝色的天，对面楼的屋顶上站着一排鸟。

　　叶珒：我也看了

　　许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把照片保存了。

　　然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存。

　　这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灰蓝色的天，对面楼的屋顶，一排鸟。构图一般，光线一般，换了别人拍她可能看一眼就划过去了。

　　但叶珒说“我也看了”的时候，许婧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原来她在看。原来我说“看天亮”，她没有觉得奇怪，没有问“有什么好看的”，她只是也去看了，然后拍下来发给我。

　　许婧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被认真对待了。

　　她退出相册，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看。但她知道她不想删。

　　许婧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从领口露出来，深深的两道。太瘦了。校服撑不满，自己的衣服也撑不满。但她不是那种一碰就倒的瘦——跑八百米的时候，她能甩大多数人半圈。

　　她换好衣服，坐到书桌前。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婧？起了没？食未（吃了没）？”林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起了。”

　　林姨手里拎着菜，圆脸，说话带着很重的潮汕口音。“今天买了虾，新鲜的。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后生仔要好好吃饭，不然读书哪有力气？”

　　许婧没接话，坐在沙发上翻书。林姨在厨房忙活，水龙头哗哗响，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房子。

　　中午林姨走的时候，在门口换了鞋，回头说了一句：“碗放着我下午来洗，你别动。胶己人（自己人），不用跟阿姨客气。”

　　门关上了。

　　许婧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叶珒没有发消息来。

　　她盯着聊天窗口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大概只是想看到有人说了什么。

　　没有人说。

　　---

　　傍晚的时候，许婧把作业写完了。她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看。屏幕里的光线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林姨，林姨晚上不来。

　　是密码锁“滴滴滴”的按键声，然后门开了。

　　许婧没有动。她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婧婧？还没睡？”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疲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像是走了一整天。

　　“嗯。”许婧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妈妈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许婧蜷在沙发上，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

　　“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躺床上，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吗？”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习惯性的、不容反驳的语气。

　　许婧没有说话。

　　爸爸跟在后面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他看到许婧，脚步停了一下。

　　“婧婧，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早点睡。”他的声音比妈妈柔和一些，“别熬夜。”

　　许婧“嗯”了一声。

　　爸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妈妈已经去厨房倒水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许婧盯着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画面已经变成了深夜的购物频道。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彻底暗了。只有厨房透出来一点光，那是妈妈在倒水，然后那点光也灭了。

　　她听到卧室的门关上了。

　　许婧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马上睡。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她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盯着第一个单词看了很久。背下来了。又盯着第二个单词看了很久。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父母应该已经睡了。

　　她继续背单词。

　　一直到凌晨一点多，她才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有动静。是爸爸起床去洗手间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然后是洗手间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灭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许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那一点光还是灰蒙蒙的。

　　她没有去看日出。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门外的动静。

　　七点多的时候，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在厨房，很短，像在交代什么。然后是爸爸的声音，更短。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他们出门了。

　　许婧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保温袋，里面是早餐。肠粉，还热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记得吃早餐。

　　许婧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把早餐拿到书桌上，打开保温袋，一口一口地吃。

　　肠粉是楼下那家店的。这家店的肠粉皮薄，酱油偏甜，她从小吃到大。

　　她吃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到书桌前。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翻开英语词汇书，继续背昨天没背完的单词。

　　手机震了一下。

　　叶珒：你几点到学校

　　许婧：四点左右

　　叶珒：我也差不多

　　然后是一条新消息。

　　叶珒：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许婧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去。她想。习惯性的、第一反应式的“不去”。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待着。多一个人，就要说话，就要应付，就要在吃完之后找话题。麻烦。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

　　她发现自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叶珒的语气好像藏在字缝里——不是客套，不是随口一问，是认真的。

　　她见过太多不认真的人了。客套的、好奇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然后就走掉的。她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人——点头、摇头、“嗯”、“还行”。他们不会追问，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答案。

　　但叶珒不一样。叶珒会在她说“还行”之后，再问一句“什么意思”。叶珒会在她不回消息的时候，再发一条。

　　许婧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方。

　　她在想：如果我去了，会怎样？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坐着，食堂的灯白晃晃的，风扇在头顶转。她吃得很慢，叶珒吃得不慢。中间可能会有沉默。她不擅长填补沉默。

　　但叶珒……她不觉得叶珒会尴尬。叶珒可能会说“今天这个菜好咸”或者“你吃得好少”，然后继续吃，好像沉默不是什么需要填补的东西。

　　许婧发现自己不排斥这个画面。

　　她甚至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多一个人吃饭，饭也不会变得更难吃。好像有人坐在对面，食堂的灯也会亮一点。

　　许婧的手指落下去，打了一个字。

　　许婧：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一页书，继续背单词。但她发现刚才那个单词她没记住。

　　她翻回去，又重新背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