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九月的风还 ...
-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
升旗仪式大概是全中国最无聊的集体活动之一。三千多人站在操场上,听同一个人讲话,看同一面旗子升到顶端,连鼓掌的节奏都差不多。叶珒站在高一(1)班的队伍里,前排同学的脑袋挡住了她半个视线,她只能看到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和那束不知道谁放的假花。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学生代表,高一(1)班许婧同学发言。”
叶珒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许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后面走到了台侧。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校服,却有种和旁人不同的气质:干净、挺拔,没有任何冗繁。额前蓬松的刘海被风一吹就轻轻晃。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弧度,像是随手拨出来的,但偏偏好看。
他的个子比其他女生都高了半个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走上台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步子不快却很稳。走到麦克风前,她抬手调了一下麦架的高度——那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传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校园。
叶珒听过许婧说话,在宿舍、在教室、在食堂。但那些“早”“嗯”“随便”都是短的、轻的、像怕被人听到的。现在这个声音不一样——还是那个嗓音,但自信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容不迫,像早就把稿子背了一百遍。
许婧没有看稿。
三分钟的发言,她没有低头看一眼。讲到“新学期新起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三千多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叶珒站在队伍里,第一次觉得“全市第一”这四个字不只是排名表上的数字。它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台上,用声音压住了整个操场的热浪。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来。许婧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班级队伍里。她经过叶珒身边的时候,叶珒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叶珒侧头看了她一眼。许婧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教室里的那个样子——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好像刚才台上那个人不是她。
叶珒想说“讲得真好”,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觉得许婧可能不太想听到这句话。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涌。叶珒走在高一(1)班队伍的尾巴上,前面有人推推搡搡,有人踩了后面同学的鞋,被踩的那个“哎”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程栀从前面挤过来,跟叶珒并排走:“刚才许婧发言你听了吗?”
“听了。”
“她都不看稿的,”程栀啧啧两声,“我上台念个课文腿都抖。”
苏晚吟走在前面两步,头也没回:“所以人家全市第一。”
程栀冲她背影翻了个白眼,又转头看叶珒:“你呢?你第几来着?”
“第二。”
“也是神仙。”程栀总结道。
叶珒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教室的时候,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上写着:英语、数学、语文、物理。
程栀盯着那行字叹了口气:“又是英语。周老师的课。”
“你怕英语?”叶珒问。
“我怕周老师。她可是班主任,被她盯上你就完了。”程栀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不过她上课确实有两把刷子。”
“对了,你知不知道她有个外号?”程栀凑近了一点,“从高二高三学长学姐那边传下来的。”
“什么外号?”
“玛丽女王。”
叶珒愣了一下:“什么?”
“玛丽女王,”程栀重复了一遍,捂着嘴笑,“英语书里不是到处都是Mary嘛,再加上她穿高跟鞋走路那个气势——哒哒哒,哒哒哒,像不像女王登基?还有一层意思,血腥玛丽,你懂的。”
叶珒还没来得及回话,走廊尽头已经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像某种精确制导的武器正在靠近。
前一秒还在吵闹的教室,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来了来了,”程栀飞快地转回去,丢下最后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教案往讲台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这装扮,出去说她是职场女精英或是金牌销售员都有人信。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叶珒后来才知道,周老师的丝巾据说有三十多条,每天不重样。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这套流程在初中早已做过无数次,但周老师喊“上课”的时候,全班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气场——她站在讲台上,就像那间教室的主人。
周老师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周瑾敏,也是你们的班主任。能来到一班的同学,都是我们学校的精英,这点你们都很清楚,所以以后你们不仅仅是同学和朋友,更是良性的竞争对手,希望大家都能和睦相处,一起度过高中三年。”
随后她翻开课本,没有用PPT,直接开口讲了一篇课文的开篇。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语速不算快,但每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讲到一个长句的时候,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这句话里有一个语法结构,高中阶段才学。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从句?”
安静。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在看课本,有人和同桌交换了一个“别点我”的眼神。
叶珒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句子,知道大概是什么结构,但要她说出准确的语法术语,她需要再想几秒。
“许婧。”
周老师点了名。
许婧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是‘the more...the more...’结构,属于状语从句的一种变体。”
她说得很顺,像在念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
周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不错。许婧中考英语119,全市单科第一。这种结构大学英语才会系统讲到,你提前学过?”
许婧顿了一下:“……看过一些。”
周老师点点头,没再追问。
“卧操,119分!神了啊,我八百年都考不到这个分。”
“这就是学神吗?太恐怖了……”
许婧坐下,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开了课本的下一页。
叶珒在心里算了一下:119,差一分满分。语文作文扣几分,英语扣一分,那她的理综和数学得考成什么样才能总分全市第一?
她没算出来。
英语课下课后,叶珒试着问了许婧一句:“你英语怎么学的?”
许婧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单纯语感好。”
然后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叶珒识趣地没再问。她发现许婧身上有一个规律——她不主动说话,也不拒绝回答,但当你问到某些问题的时候,她会用最短的句子把话题掐断。
不是冷漠,是……不想让人靠近。
数学课的铃声响起之前,陈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磨粉笔了。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说话语速慢,但板书极快,粉笔字潦草到第一排的同学也要眯着眼睛看。他上课不用PPT,全程粉笔,每节课至少要写满四块黑板。
陈老师今天讲的是函数的概念。他先复习了初中的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这道题,你们试试看。”
题目是:已知函数 f(x) = 2x^2 - 4x + 3 ,求它的最小值,并指出当 x 取何值时取得最小值。
对高一来说这道题不算难,就是把二次函数配方。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
叶珒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配方的步骤。她在草稿纸上写:
f(x) = 2(x^2 - 2x) + 3 = 2[(x - 1)^2 - 1] + 3 = 2(x - 1)^2 + 1
所以最小值是1,当 x = 1 时取得。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
叶珒抬起头,发现许婧也在做题。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写得很快,但叶珒注意到她的眉头微皱——是那种“在算的过程中卡了一下”的皱。
许婧比她慢了大概半分钟才放下笔。
陈老师开始讲题,先叫了一个男生上去板演。那个男生写了一半卡住了,站在那里挠头。陈老师没说什么,让他下去了。
“许婧,你上来写。”
许婧站起来,走上讲台。她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根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开始写。
叶珒第一次注意到许婧的字。
她的字不像大部分女生那样圆润、规整,而是有一种很强烈的个人风格——笔画凌厉,横竖都带着力道,收笔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行与行之间的间距不匀称,但整体看起来就是舒服,有一种“我知道这样写好看,所以我就不按格子来”的自由。
叶珒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连写字都像是带着脾气。
许婧写完了,退后一步。她写的步骤和叶珒差不多,都是配方,但她在中间多写了一步——把括号里的项展开再合并,比叶珒的步骤多了一行。
陈老师看了一眼,说:“思路对了,但步骤可以再精简一点。下去吧。”
叶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她比许婧快,步骤也比她少。
这是叶珒第一次在某件事上比许婧强。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原来她不是完美的。原来她也有不擅长的事。
这个发现让叶珒觉得许婧离她近了一点点。不是成绩上的近,是人上的近。
放学铃响的时候,叶珒的肚子叫了一声。
程栀从前排转过来:“食堂走不走?”
“走。”
叶珒站起来,看了一眼许婧。许婧还在整理笔记,把黑板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很认真,好像在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写错。
“你去不去吃饭?”叶珒问。
许婧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叶珒看到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不是不愿意,更像是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决定,然后才合上本子。
“……去。”
她把笔别在本子的封皮上,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轻轻推回了桌下。
食堂里人很多。程栀眼疾手快占了一张四人桌,端着餐盘冲叶珒招手。叶珒端着餐盘走过去,发现许婧已经坐在那里了。
许婧的餐盘里很素,米饭只打了一小碗,菜也都是清淡的那种。她把青椒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的小格里——不吃青椒。
程栀看了一眼自己的菜,叹了口气:“这个番茄炒蛋是认真的吗?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它俩根本不熟。”
苏晚吟头都没抬:“在一中食堂,熟就是最高标准。”
叶珒笑出了声。
程栀冲苏晚吟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金句。”
苏晚吟低头吃饭,没理她。
四个人吃了一会儿。程栀和苏晚吟在聊摸底考的事,叶珒有时接一句。许婧全程都不主动搭话,只有在程栀问她时才会回一两句。
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叶珒走在许婧左边。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拎着暖壶,有人边走边和前面的人打闹。叶珒侧了侧身,让一个跑过去的学生先过,然后重新跟上许婧的步子。
“今天数学课那道题,”叶珒开口,“你后来想了别的办法吗?”
许婧沉默了两秒:“配方是最直接的。”
“嗯,”叶珒说,“我算得比你快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可能是不想总是被衬托成“第二”,也可能是想告诉许婧:我也有比你强的地方。
许婧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叶珒觉得里面好像有一点意外——不是生气,不是不服气,就是单纯的、对这个信息本身的意外。
“你确实比我快。”许婧说。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叶珒在某件事上比她强。
叶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次听你夸人。”
许婧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有几间还亮着灯。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坪被晒了一天后散出来的青草味。
叶珒偏头看了许婧一眼。许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表情还是淡淡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
叶珒一直半步的距离。不是刻意留的,是许婧走路本来就习惯和旁边的人保持距离——叶珒试过走得更近,许婧会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
所以她就不试了。
“你英语那么好,”叶珒说,“有没有想过以后学外语专业?”
许婧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好。”
“我也没有,”叶珒说,“感觉高一刚开学,想这些太早了。”
许婧“嗯”了一声。
对话又断了。但叶珒发现她已经不太在意这种沉默了。刚开学那天,许婧不说话她会觉得尴尬,会拼命找话题。现在她知道,许婧的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不是冷场,不是拒绝,就是她没什么想说的。
两个人就这样走回宿舍楼下。
许婧走在前面半步,叶珒跟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
熄灯前,宿舍里各自安静。
程栀在涂护手霜,涂完了还把手伸到苏晚吟鼻子底下:“你闻闻,这个味道好不好闻?”
苏晚吟一把推开她:“你走开。”
“你闻一下嘛——”
“不闻。”
程栀又把手伸到叶珒面前,叶珒笑着躲开了。程栀看了一眼许婧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没敢伸过去。
许婧坐在自己的床上,台灯开着,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笔尖沙沙地响,一只黑灰色的旧笔握在她手里,看起来很稳。
叶珒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对面床的许婧。许婧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很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
叶珒想起今天升旗仪式上许婧站在台上的样子,想起她用凌厉的字迹在黑板上写下那道题的步骤,想起她承认“你确实比我快”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她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是好奇,不是心动。就是一种单纯的、想弄明白的冲动——像看到一道很奇怪的题,明知道可能解不出来,但还是想试一试。
叶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开学第二天了。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