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54章 铁骑 四月中旬, ...

  •   四月中旬,边境告急。
      斥候来报时是傍晚,我正在帮沈琬收绣架。
      周放冲进绣坊,铠甲上还挂着泥,脸色铁青:“沈姑娘,将军让您马上去中军帐。”
      我没问为什么。扔下绣架就跑,沈琬在后面问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人已经出了绣坊。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萧时砚站在沙盘前,手指按在鹰嘴峡北面四十里处。
      那地方我认识——去年冬天我们端了裴钰余孽的老巢,以为彻底清了。
      但那只是其中一处。
      “对方来了多少人?”我问。
      “斥候报了两千。”
      萧时砚没有抬头,说:“轻骑,弓箭齐备,没有辎重。不是来扎营的,是一波冲。”
      两千。
      比上次多一倍。
      我问:“谁领的兵?”
      萧时砚说:“裴钰当年的副将,叫卢闯。带着裴钰的人出去的,投了境外势力。”
      萧时砚的声音很平静,接着说:“他等了三年,等到朝中弹劾我的风声最紧的时候动手,赌的是朝廷不会在这时候派援军。”
      我说:“赌对了没有?”
      萧时砚说:“赌对了一半。朝廷确实不会派援军。但我们也不需要援军。”
      弟弟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北望》的手稿——不,不是手稿,是一卷画好的地图。
      他自己画的东西,比书商印的精装本还厚,边角卷起无数层。
      “萧将军,我画了北境的地形图,用你教我的旗号和标注方式。”弟弟的声音虽然轻,但没有颤,接着说:“鹰嘴峡方圆五十里,每一条能走马的小路都标了。你看有没有用?”
      萧时砚接过那张地图,看了片刻。说:“有用。你留在这里。”
      弟弟没有退出去,站在沙盘旁边。
      他没有被赶走。
      那一夜,整个营地没有熄灯。
      粮草清点,兵器出库,哨兵加了三班。
      沈琬没有回绣坊,站在厨房里帮春兰准备干粮。
      流民营的李老板带着几个壮劳力过来问“能帮什么忙”,春兰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旧的棉鞋,说“去把棚子加固,万一下雨,别塌了”。
      没有人说“打仗了快逃”,北境的人不逃,因为他们知道离开这里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
      往哪里逃都是风沙,只有留下来的地方才能生长。
      沈琬在半夜回了一趟绣坊。
      她把我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模糊了营地的轮廓。
      我从帐中出来,她手里拿着一面旗,不是很大,三尺见方,深蓝底色,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兰花。
      针脚太密,一整夜赶出来的,手指上全是针孔,血凝在线的旁边。
      “挂起来。挂在城墙上。”她说。
      我接过旗,挂在城墙最高处。
      旗在晨风中展开,兰花在光里浮出丝线的光影,白底托在深蓝之上,远远就能看见。
      天亮了。
      北境的天空很蓝,远处传来马蹄声,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土地上。
      晨光落在那面兰花旗上,风吹不乱,针脚极密,密得像一个人整夜没合眼赶出来的。
      旗在风里不动,它本身就是一种方向。
      那面旗挂上去之后,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前方。
      弟弟带着那张画了一年的地图站在旗杆旁边,手指按着纸面,标记出鹰嘴峡北面所有能过马的小路。
      他说:“姐姐,我画过的地方不会错。”
      春兰带着流民营的女人送水、缠绷带、烧姜汤。
      石头站在路边,把弟弟分给他的一串爆竹拆了,用红纸重新卷成更小的引线,分给其他孩子。“炸不远,吓马用的。”
      他一脸正经地把纸卷塞进孩子们手里,然后自己跑到路边蹲着,等着马跑近的时候点火。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霁微站在城墙上,没有退。
      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袂翻飞,她把那面兰花旗又紧了紧绳结。
      弟弟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山脊说:“如果他们把主力放在北面佯攻,从这里绕过来,就堵不住了。”
      萧时砚翻身上马。说:“堵不住也得堵。主力跟我走,周放守城门,你——”
      他看着我,说:“你看好旗。”
      全城的人都在看着那面旗。
      没有人再去问仗怎么打,他们只看那面旗还在,就知道该往前走。
      春兰端着一碗热水追上即将出发的队伍,递给萧时砚,没说话。
      萧时砚接过喝了半碗,递回给春兰,夹了一下马腹。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裹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
      城墙上的人不多——能打的都跟着萧时砚走了,留下的都是扛不动刀的人。
      沈琬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绣花的顶针,捏得太紧,嵌进了肉里。
      “你去哪里?”沈琬问。
      我说:“站在这里。”
      “那我也站在这里。”
      春兰蹲在城墙根下,把那一方被沈琬拆过又重缝的兰花帕子叠好,放进衣襟,然后站起来。
      石头喊了一声“春兰婶婶,我的引线太短了”,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说“短就短,别烧着手”。
      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
      我紧了一下手中的旗绳,站在城墙上。
      弟弟收起地图,站到旗杆的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扎进泥里的木桩。
      他拔出了那把萧时砚给的匕首,不是用来拼杀,是割断可能被缠住的旗绳。
      “姐姐,旗不倒,人就不会退。”
      我说:“谁教你的?”
      沈琮说:“你。”
      半个时辰后,周放的传令兵跑回来,灰头土脸,声音劈了:“诱敌进了鹰嘴峡,将军从北面绕过去了。马队被山脊切断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完。
      “萧将军说——你们守好旗。”
      传令兵又跑回去了。
      城墙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沈琬把顶针摘下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又套回指间,像是她也要做点什么。
      春兰站起来,对着城门下面喊:“石头,别点火。等他们回来了再点。”
      远处传来第二波喊杀声,更近了。
      然后是一阵号角——不是撤退号,是敌军军号。
      弟弟盯着地图,指缝里夹了一支炭笔,迅速在那条标注为“山脊通道”的小路旁划了一个圈。
      “姐姐,他们想从西面翻过来。”
      我说:“来得及堵吗?”
      沈琮说:“萧将军绕去北面了,周放守南面。西面只有一队哨骑。”
      我看着那条山路,不长,却是通往城门的一条窄口。
      我转身喊了一个传令兵:“去告诉周放,西面有小路,派人堵住。不需要多,五十个弓箭手,堵住就行。”
      传令兵跑了。
      弟弟在地图上画完最后一条线,轻轻说:“姐姐,他们会从北面溃退。萧将军知道,我也知道。”
      喊杀声在北面变得最烈。
      然后一点一点往远处推去,像浪潮退岸——被一波压下去的,越来越远。
      阳光渐渐升高,军旗的影子在城墙上缓缓移动,弟弟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标出敌军被压缩的每一道退路。
      春兰把最后一个水囊递给最后一批人。
      正午刚过,北面尘土升起,在日光中散去。
      号角停了。空气里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散乱逃窜的那种,是整整齐齐的、一步步走近的那种。
      城墙上所有的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
      萧时砚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肩膀上缠了一道布,渗着血,但他没有歪。
      马后面跟着一队士兵,有的挽着受伤的同伴,有的在拖缴获的兵器,周放走在队末,嗓门比平时小了很多,但还在喊:“报数!报数!”
      我松开旗绳。
      弟弟把匕首插回鞘里。春兰跑下城墙去开城门。
      沈琬没有下楼,站在城头,看着远方的雪山在中午的阳光下微微发亮,然后轻轻动了一下还戴着顶针的手指,像在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萧时砚骑马走过城门,没有下马。
      他抬头看到那面兰花旗还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旗杆旁边的我,问了一句:“你没事?”
      我说:“没事。”
      他没说别的,马步也没停,往中军帐的方向去了。
      春兰端着一盆干净的布和药跑在他后面。
      沈琬从城墙上走下,与我错身而过,说:“我去给他缝一下。”
      我站在城门里,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兰花旗。
      它在午后的风中微动,深蓝底白兰花,线缝处有血渗过的细痕——不是敌人的血,是赶制它的人整夜留下的,颜色嵌进线里,和丝线融在一起。太阳亮得刺眼。
      弟弟把地图卷好,走过来:“姐姐,你站在这里,旗就不会倒。”
      我说:“你刚才说过一遍了。”
      弟弟说:“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他走回屋里,开始写他的第二本书。
      窗纸糊得厚厚的,外面看不大清里面的人影,只看得见一簇灯花亮到了次日清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