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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花开 正月底,冰 ...

  •   正月底,冰雪初融。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但河面上的冰层已经开始从岸边向河心融化,裂缝在阳光下发出一声声细微的“嘎吱”声,像冬天在慢慢地松手,放春天过来。
      沈琬的“北境十二景”屏风也在正月底完成了最后一幅。
      十二幅小屏风齐齐地摆在绣坊正堂,从雪山到草原,从河流到沙漠,从晨曦到月落,北境的一年四季、十二个时辰、十二个角落,全都被丝线固定在布面上。
      徒弟们站在屏风前,一个个屏住呼吸,没人说话。
      沈琬站在后面,没有上前。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打包,寄去洛阳。”
      那批屏风寄出去的第三天,洛阳布商的回信就到了。
      信很长,除了正式的验收和付款清单之外,还写了一段话:“沈师父,十二幅屏风全部售出,买主是洛阳的一位老收藏家,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问了一句——绣这些屏风的人,是在北境住了多久?我答,她是北境的人。他说,难怪。”
      沈琬把信折好,放进木匣。
      木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信,有从洛阳来的,有从太原来的,还有从京城将军夫人那来的。
      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件事——北境的绣品,有人看,有人认。
      它们不再只是挂在自己家墙上的东西了。
      弟弟的书也在三月初印出来了。
      书商寄了样书来,牛皮纸包着,裹了三四层,拆开之后,书页还是烫的。
      弟弟捧着那本书,翻了很久,没有读,只是反复摸封面上“北望”两个字。
      春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叹道:“少爷的字印在书上了!”
      沈琬也过来看了一眼,说:“写得好,就是字太密了。”
      弟弟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翻到其中一页,读了一段,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北境的风沙大,但北境的人不躲。他们站在那里,像那些山一样。风来了,他们迎着;雪来了,他们扛着。他们不说什么大道理,他们只是活着。但在北境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那天夜里,弟弟在书上签了字,第一本给了沈琬,第二本给了春兰,第三本给了萧时砚,第四本给了我。
      萧时砚接过书,翻了几页,说“写我写得太多了”。
      弟弟说“你做得也多”。
      萧时砚没有反驳,把书收进了怀中。
      二月初,父亲的信也跟着来了。
      弟弟拆开念给我听,父亲说“书收到了,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心”。
      末了加了一句——“琮儿,你写的那些风沙,为父年轻时也见过。你写的那些守城的人,为父年轻时也做过。你替为父把他们记下来了。”
      弟弟把信念完了,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正亮,他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写了一张纸贴在墙上的刀旁边。写的是:“不走了。”
      北境的春天,在这一年的三月中旬终于真正地来了。
      河面彻底化开,柳枝冒出了新芽,雪线从营地附近退到了半山腰,整片草原在返青。石头的田里翻起了新土,撒下了萝卜、青菜的种子。
      四月初五,北境放晴,天蓝得发亮。
      我走出屋门,看到沈琬蹲在河边,面前的兰花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是铺了一片的白。白的,嫩的花瓣,淡黄的花心,从河岸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细细密密的,像冬天雪还没化的样子,但不是冷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那一片兰花,没有笑,但眼眶微红。
      她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说:“给我留一朵绣样,我要绣到屏风上去。”
      那天傍晚,弟弟在城墙上帮萧时砚一起画星图。
      春天的风柔和,他第一次不急着回去,站在萧时砚旁边看他描线,两个人一高一矮,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晚饭时,五个人围坐,桌上多了一只酒壶。
      不是谁特意拿出来的,是春兰说“今天高兴,喝一点”。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花开好了,书印好了,屏风卖出去了,河边的风吹过来是暖的,没有冷。
      弟弟喝得有点多,脸红了,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低地说:“姐姐,我来北境快一年了。”
      我说:“快一年了。”
      萧时砚难得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弟弟听到了,立刻直起身:“萧将军,你笑什么?”
      “笑你说的话,像你姐姐。”
      沈琮说:“我姐姐说什么了?”
      萧时砚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春兰在旁边捂嘴笑了,沈琬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一个人走到河边,看着那片兰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春风吹在脸上,不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是萧时砚。
      他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站着。
      我说:“萧时砚,你以前说,北境的花种不活。现在活了。”
      萧时砚说:“花活不活,不在土地,在种花的人。”
      我说:“谁种的?”
      “你妹妹。你。流民营的人。”
      他看着那一片兰花,说:“所有人都在种。所有人都在等花开。”
      我们站在河边,看着月光下的兰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声和花香。
      远处传来春兰喊“关门了”的声音,随后是弟弟答应了一声“来了”,然后是脚步走远,木门合上的声响。
      兰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北境的夜里,这一刻没有风沙,没有战事,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弹劾和诏书。
      只有两个人站在河边。
      一个人手里有星图,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朵刚刚摘下来的兰花花苞,白白嫩嫩的,像明天就要开了。
      四月初五,北境春深。
      花开了,书印了,人都在。河边的兰花开得比往年更多,白茫茫一片,像冬天没化完的雪,但比雪更暖,比雪更有根。
      沈琬说她要绣一幅新的屏风。叫《北境花事》。
      弟弟说他要写第二本书。
      写种花的人,和花一起活下来的人。
      萧时砚说他要画一张新的星图,把今年北境春天的北斗也标上去,让以后的人知道,这一年的春天,花开得特别好。
      我说:“好。那就都做。不赶,不急,做完了算。”
      春兰端着一碗热姜汤走出来,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奴婢去把去年冬天织的围脖都拆了,等秋天再织新的。旧的留着也没用,新的好看。”
      没人拦她。
      新的比旧的好。
      北境的日子,从来不是旧的过完了,就没了。
      是旧的过去了,新的又来了,年年如是,岁岁不同。
      月亮落了。
      兰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白色的,淡黄的蕊,风吹过来微微地动。
      河边的兰花开得正好。
      所有的人,都在花开了的时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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