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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声名 正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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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
按北境的习俗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土。
春兰又包了饺子,这次是酸菜馅的,用她腌了三个月的酸菜。
弟弟一口气吃了两碗,说“比京城的饺子好”。
春兰高兴得又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说“等少爷出书了,奴婢给您包一整年的饺子”。
弟弟的《北望》手稿在年前就托驿站送去了京城,和信一起寄给了书商。
回信还没到,弟弟看起来不急,每天照常去营地、去绣坊、回屋写稿。
但我看得出他是在等的——他翻书页的时候会偶尔看窗外,像是在看有没有信使来。
正月初十,信终于到了。
驿兵快马加鞭,从京城一路跑到北境,马身上冒着白气。
他递给我一只厚厚的信封,上面盖着京城的印章,信封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的不只是信纸。
我拿着信走进弟弟的屋子。
他正在书桌前写字,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信,笔顿住了。
“姐姐——”
我说:“京城的。书商回了。”
他没有立刻接。
他把笔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才接过信。
拆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拆开了,把信纸抽出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光。
“姐姐,书商说要刊印。他说《北望》是他今年看过的最好的稿子。他说——北境需要这本书,天下人需要知道北境是什么样。”
我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刊印?”
沈琮说:“他说三月初能印出来。首印两千册,如果卖得好再加印。他信里附了样章和出版契约,让我签字。”
弟弟把信折好,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说:“姐姐,我的书要印了。”
我说:“琮弟,你十四岁写了一本书。十四岁。”
沈琮说:“不是十四岁,是十四岁到十五岁。写了快一年。”
我说:“那也是一年写了一本书。”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信。
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完这句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二小姐!少爷的书要印了!”
声音从院子传到绣坊,又从绣坊传回厨房,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沈琬来了,手里还拿着针。
她站在门口,看着弟弟,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拿到书”。
弟弟说“三月初印出来,四月初能寄到北境”。
沈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给我留一本,签上字”。
弟弟笑着说“好”。
萧时砚是傍晚才知道的。
他巡营回来,春兰端着热茶递过去,顺便说了这个消息。
他听完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走到弟弟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写得好”。
弟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谢谢萧将军”。
萧时砚说“是你自己写的,谢我做什么”。
弟弟说“你让我看到了北境”。
萧时砚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弟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仰头看着北斗,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旁边站定。
“琮弟,你在看什么?”
“看天枢。”
他指着那颗最亮的星,说:“姐姐,我刚来北境的时候,不认识北斗。是萧将军教我的。他说天枢是北方最亮的星,找到它就找到了方向。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不是因为它最亮,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
我问:“你现在找到方向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找到了。在北境。在你们身边。在这片草原上。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比刚来时又宽了些,北境的风沙把少年人的骨架吹开了,吹实了。
我说:“琮弟,你的书印出来,会有很多人看到北境。”
“不只是看到北境,是看到北境的人。”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说:“看到萧将军在风雪中守城,看到二姐在灯下绣花,看到你在城墙上等夕阳。看到春兰在流民营教姑娘们绣花,看到石头在河边练骑马。”
我说:“你写的都是真的。”
沈琮说:“所以才会有人看。”
正月十五,上元节。
流民营的李老板扎了两排花灯挂在茶馆门口,红红绿绿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石头带着一群孩子在河边放灯,莲花灯一盏一盏地漂在冰面上,虽然走不动,但亮晶晶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河面上开了一串花。
萧时砚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没有星图,是那封兵部的公函。
“京城又来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神色里有些不同寻常,说:“陛下批了新的旨意。不是关于我的,是给你的。”
我不解地问:“给我的?”
我接过来看。
圣旨的措辞正式,大意是——安国郡主协理北境军政四年有功,着即升任北境节度副使。
正式衔,入兵部册,由朝廷拨俸。
节度副使。
不是虚衔,是正职。
“我升官了?”我抬头看他。
“升官了。不靠别人,靠你自己挣的。”
他把公函收好,说:“朝廷终于认了你的功劳。”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公函。
四年前,我是裴钰的未婚妻,被所有人当作棋子;
三年前,我拒绝安国郡主的虚衔,来北境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军师”;
四年后,朝廷给了我一个正式的位置。
不是我求来的。
是我用四年时间,在粮草账册上,在令旗挥动中,在流民营的每一天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说:“萧时砚,我这个节度副使,怎么样?”
他说:“好。”
我说:“你比我低半级。”
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低半级就低半级。北境的军师比我高半级,是应该的。”
沈琬从绣坊出来,春兰从厨房探头,弟弟也从书房走到门口。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新官。春兰先叫了出来:“小姐当官了!小姐当官了!”
沈琬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弟弟轻声说了一句“姐姐当得起”。
那天的上元节过得不一样了。不是一个虚名,是我用了四年证明自己能站在这片土地上,以我的名义站着。
节度副使,是朝廷的认可,但比朝廷认可更重要的是北境认可,是流民营的人喊我“沈姑娘”,是绣坊的徒弟们说“沈师父”,是弟弟在《北望》里写的那句“她在北境,北境就有了魂”。
夜里回到屋里,我把那封公函放在书案上。
春兰端了茶进来,看着我,笑了。
“小姐,您现在是有正经官职的人了。”
我说:“我一直有正经事做。”
春兰说:“那不一样。以前是您自己说的算,现在是朝廷也说了算。”
我说:“谁说了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春兰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光亮如白昼。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上元节的花灯还在雪地里亮着,远远的,像从天上落下的星。
北境的夜,比京城的宽阔太多,但每一颗星都清清楚楚。
弟弟的书要印了,我有正经官职了,萧时砚的画案上多了一张新的星图。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走在同一条路上。
往北走,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就是北境。
而我已身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