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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岁末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境的风雪在小年这天忽然收了势头。
      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春兰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嘴里哼着从流民营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高兴。
      “小姐,今年包什么馅的?”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我说:“白菜猪肉。沈琬说酸菜的要留着除夕包。”
      春兰说:“那奴婢多剁点白菜。少爷说爱吃白菜馅的。”
      我说:“他什么都爱吃。”
      春兰说:“那是二小姐做饭好吃。”
      沈琬从绣坊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刚装裱好的绣品。
      是那幅“北境雪夜”的小屏风,已经改了好几遍,她说这次终于满意了。
      她把屏风放在堂屋的桌上,退后三步端详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挂起来吧”。
      我和弟弟两个人抬着,把它挂在了正堂的墙上。
      “二姐,这个不卖吗?”
      弟弟问。
      沈婉说:“不卖。自己留着。”
      弟弟说:“那我以后写字累了就抬头看?”
      沈婉说:“你看你的书,不用看它。”
      弟弟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又开始改《北望》的稿子。
      这本书他已经改了四遍,从京城回来后就一直在改,越改越细,越改越慢。
      春兰问他“少爷,什么时候写完”,他说“写不完的,一直在改”。
      春兰不懂,但也不再问了。
      春兰的徒弟们送来了年礼。
      六个姑娘,每人绣了一方手帕,虽然针脚还不够均匀,但每一条都用心了。
      春兰捧着那些手帕,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把手帕叠好收进柜子里,说“等夏天再用”。
      下午,李老板送了一坛酒和一筐冻梨。
      石头跟着来的,手里拎着一串他自己做的爆竹,说要放到除夕晚上放。
      春兰说“别炸着自己”,石头说“炸不着,我练了好几天了”。
      弟弟看了看那串爆竹,说“你少放几个,别把邻居的屋顶掀了”。
      石头不服气,说“我的爆竹威力没那么大”,但还是拆了一半下来。
      傍晚,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
      萧时砚巡营回来,没有回自己的营帐,直接来了这边。
      他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披风挂在廊下,走进来。
      春兰端着一碗饺子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
      萧时砚问:“今年除夕,怎么过?”
      我说:“在这里过。五个人。”
      “六个人。”弟弟从书房探出头,接着说:“还有父亲。他的碗筷摆上。”
      没人反对。
      春兰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子的最上首。
      碗筷摆好了,她又看了一眼,把筷子往左挪了半寸,对齐了。
      沈琬在整理堂屋,把那幅“北境雪夜”的屏风正了正位置。
      弟弟在书桌上写着什么,写完一张又一张。
      春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和擀面杖的声音交替响着。
      萧时砚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我问:“你今年还画除夕的星图吗?”
      “画。”
      他放下茶杯,接着说:“每年都画。今年也画。”
      我说:“画完了给我看。”
      他说:“画完了第一个给你。”
      年夜饭是沈琬和春兰一起做的。比往年丰盛,八道热菜四道凉菜,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琬端出最后一道菜时,所有人都坐下。
      弟弟看着桌上那副空碗筷,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杯,敬不在的人。”
      我端起酒杯。
      “敬父亲。”
      弟弟说。
      “敬母亲。”
      沈琬说。
      “敬春兰的娘。”
      春兰说。
      “敬——太史令。”
      萧时砚说。
      我们都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解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敬的是二十年前教他认星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教的星星还在天上。
      第二杯酒,敬活着的人。
      第三杯,敬北境。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时辰。
      弟弟喝了两杯米酒,脸上泛着红晕,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说《北望》改好了,过完年就可以抄定稿,寄给京城的书商。
      沈琬说“寄出去之前先给我看看”,弟弟说“好”。
      春兰说“少爷的书能不能卖钱”,弟弟说“卖不卖钱都写”。
      春兰说“那留着,以后传给石头那帮孩子看”。
      弟弟想了想,说“可以”。
      萧时砚没有喝多少酒,但他坐在那里,一直听着,偶尔插一句。
      当他开口的时候,所有声音都会停下来等他说完,然后再重新响起来。
      那是一种不刻意但无处不在的尊重——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将军,是因为他坐在那里,你就知道这个家是稳的。
      饭后,春兰和沈琬收拾碗筷。
      弟弟回到书桌前,在烛光下抄《北望》的最后一章。
      萧时砚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拿了件披风走出去,披在他肩上。
      北境的除夕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石头的爆竹声,响了七八下,然后停了。
      春兰从厨房探出头,说“该守岁了”。
      我们五个人回到屋里,围坐在火盆旁边。
      春兰端来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她自己做的糖葫芦。
      弟弟掰了一颗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脸。
      沈琬嗑着瓜子,不说话,但她坐在那里,就是一幅安稳的画。
      萧时砚坐在我旁边,手里没有星图,没有笔,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火盆里的火。
      我说:“萧时砚,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除夕,你在哪儿吗?”
      “在北境。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在营帐里画星图。画完了,吹了灯,睡了。”
      我问:“没有守岁?”
      他说:“没有。北境不过除夕。”
      我说:“今年呢?”
      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说:“今年过了。”
      我偏头看着他。
      火盆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心的竖纹照得忽深忽浅。
      我说:“萧时砚,你说北斗是天上最稳的东西。那地上呢?地上最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是根。扎下去了就不动的根。”
      我说:“你的根在哪儿?”
      “在北境。”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每一个人,接着说:“在你们旁边。”
      火盆里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炭火跳了一下,溅出一两点火星,很快熄灭了。
      弟弟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春兰靠着门框打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沈琬还在嗑瓜子,但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站起来,把一件毯子盖在弟弟身上。
      他没有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说:“沈琬,去睡吧。”
      “还不困。”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说:“你们去睡,我守。”
      我没有劝她。
      她守的不是岁,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团聚。
      那些年在沈府里,她一个人守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陪她过年。
      现在她有了绣坊、有了徒弟、有了一个在北境的家。她要好好守着。
      我走回萧时砚身边,坐下。
      我说:“你也不去睡?”
      他说:“不困。”
      我说:“那一起守。”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们并肩坐着,看着火盆里的火慢慢变小,添了一根柴,又慢慢变大。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稀,最后彻底安静了。
      天边透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沈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婉说:“天亮了。”
      “新年好。”我说。
      沈婉说:“新年好。”
      萧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下。说:“新年好。”
      弟弟从睡梦中醒过来,迷糊地问了一句“天亮了吗”。
      春兰也醒了,看到自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赶紧蹲下去捡。
      沈琬说“别捡了,明天扫”。
      春兰又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窗外的雪地。
      晨光把雪照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雪山在晨曦中变成了粉红色。
      新的一天,新的一岁。
      北境还是那个北境,风沙大、冬天冷、路远。但它已经是我选的地方了。
      萧时砚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站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向远方,一串大一些,一串小一些。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
      北境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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