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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春深 四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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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半,北境的春天才真正浓烈起来。
草原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地铺在草地上,像谁打翻了颜料罐。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茶杯里,春兰每天拿着扫帚追着柳絮跑,骂它们“没规矩”。
弟弟说柳絮不是活的,骂也没用。
春兰说“骂了心里舒服”。
流民营的地也开了。
李老板带着几个年轻人翻了一块荒地,种上了萝卜和白菜。
石头也跟着帮忙,刨坑、撒种、浇水,干得有模有样。
萧时砚路过看了一眼,说“种得不错”。
石头挺起胸,说“等我长大了,种一片田,比这个还大”。
萧时砚没有打击他,说“等你长大”。
绣坊的订单越来越多。
洛阳的布商又追加了一批,这次要的是大幅屏风,图样是“北境四季”——春兰、夏草、秋叶、冬雪。
沈琬接了,但把工期拉长到三个月。
徒弟们有的熬红了眼,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年纪最小的那个,绣着绣着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沈琬没有叫醒她,给她披了一件衣裳。
弟弟的账记得越来越熟,沈琬已经把绣坊的大部分账目交给他管。
他每天上午在绣坊对账,下午去营地跟萧时砚巡边,晚上回来读书写字。
他的日子过得很满,但忙而不乱。
沈琬说他“像根钉子,扎哪儿都能站稳”。
弟弟听了,笑了笑,没有谦虚。
春兰的绣技进步很快。
她绣的柳枝已经有了几分神韵,沈琬说“可以绣叶子了”。
春兰高兴得又哭了,说“奴婢也能绣花了”。
沈琬说“你哭了就绣不成了,擦干眼泪再绣”。
那天傍晚,我在城墙上遇到了萧时砚。
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草原上的野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没有展开。
“在看什么?”我问。
“看春天。”
他说,“北境的春天很短。再过半个月,就入夏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草原。
我说:“萧时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他说:“跟你学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多愁善感了?”
他说:“你站在这里看夕阳的时候。”
我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走下石阶的背影。
披风在暮色中翻飞,他的步子很大,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弟弟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坐在我对面。
“姐姐,我写了第一章。”
我问:“《北望》的第一章?”
沈琮说:“嗯。写的是北境的风。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纸,就着灯光看。
字迹端正,语句通顺,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他写北境的风——春天的风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夏天的风从草原上吹来,裹着野花的香气;
秋天的风最烈,吹得人站不稳;
冬天的风最冷,但吹在脸上,人会清醒。
他写了风的颜色,说春天的风是淡绿色的,夏天的风是金黄色的,秋天的风是火红色的,冬天的风是纯白色的。
不是真的有色,是看在眼里的样子。
“写得好。”我说。
“真的?”
我说:“真的。但有一处要改。”
“哪里?”
我说:“‘冬天的风是纯白色的’,改成‘冬天的风是透明的,但吹在雪上,就有了颜色’。”
弟弟想了想,提笔改了。
改完读了一遍,眼睛亮了。
“姐姐,你改得好。”
我说:“不是改得好。是你在北境待了一个多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写出来了,我只是帮你理了一下。”
弟弟把纸收好,没有走。
“姐姐,萧将军的星图,你看了几年了?”
我说:“四年。”
沈琮问:“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得懂位置。看不懂变化。”
沈琮说:“萧将军说他看了二十年才看懂变化。”
我说:“所以他画了二十年。”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
问我:“姐姐,你和萧将军——”
我说:“琮弟,有些事,不用问。”
他看着我的脸,点了点头,站起身。
“姐姐,我懂了。”
他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四月的月亮不圆,像一弯镰刀,挂在柳树梢头。
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几盆兰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春兰在外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了。
沈琬的屋子灯还亮着,她在赶洛阳的订单,应该还要绣很久。
弟弟的屋子灯也亮着,大概在写《北望》的第二章。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格子。
四年。
我在北境四年了。
来时带着一个包袱、一肚子不甘、一把烧过闺阁的火。
现在包袱还在,不甘散了,火还在烧。
但烧的不是笼子,是照亮前路的灯。
第二天一早,萧时砚在营门口等我。
“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问:“哪里?”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营地,上了草原。
草原上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坡。
山坡不高,站在顶上,能看到整个北境——营地、流民营、绣坊、河边、远处的雪山、更远处的边境线。
我问:“这是北境最高的地方?”
“不是最高。但视野最好。”
他下马,把缰绳拴在石头上,说:“夏天的时候,从这里能看到草原上的花海。秋天能看到收割的牧草堆成垛。冬天能看到雪线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我问:“春天呢?”
他说:“春天能看到雪化。看到草绿。看到你要看的东西。”
我说:“我要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
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他用身体挡住了风。
我说:“萧时砚,你到底带我来做什么?”
他说:“让你看看你守了四年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营地整齐的帐篷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流民营的小镇升起炊烟,绣坊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河边那几株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更远处,边境线上的哨所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空。
我说:“四年了。”
“四年了。”
他说:“你刚来的时候,流民营只有几间窝棚。现在有了一条街。绣坊只有一间屋子,现在有了分号。河边只有一株兰花,现在开了十几朵。”
我说:“你记得真清楚。”
他说:“你做的事,我都记得。”
我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眼眶吹得有点热。不是哭,是风大。
我说:“萧时砚,你还记得四年前在冷宫,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你说,‘如果将来我死了,把我埋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我两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够了。’”
我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活了。而且活在这里。”
他看着远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这里就是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风吹过草原,把我们的衣袂吹到一起,分不清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