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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初耕 弟弟决定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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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决定留在北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绣坊帮忙。
沈琬起初不同意,说“你一个男人,学什么绣花”。
弟弟说“不是学绣花,是学记账”。
沈琬看了他一眼,把一本账册扔给他,说“那你把上个月的账理一遍”。
弟弟接过去,翻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退缩,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对,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算算,整整一个上午没抬头。
午时,他把账册还给沈琬,里面夹着三页纸,上面写着详细的出入明细和盈亏汇总。
沈琬看完,嘴角弯了一下。
“账对得上。”
“应该对得上。”
弟弟说:“但有一笔支出没写用途,我标了问号,请二姐查一下。”
沈琬看了看那笔支出,想了片刻。
“那是买丝线的钱,忘了备注。你加一行。”
弟弟提笔添上,合上账册,放在沈琬桌上。
沈琬没有说什么,但弟弟做事的认真,她看在眼里。
弟弟来的第五天,开始跟着沈琬学记账。
沈琬不是手把手教,是把过去的账册翻出来,让他自己看、自己悟,不懂的再问。
弟弟悟性高,三天就把绣坊一年的账理清了。
沈琬说“你比你姐姐会算账”,弟弟说“姐姐会算更大的账,军中的粮草账是她在管”。
沈琬没接话,但看弟弟的眼神多了一层认可。
弟弟来的第十天,萧时砚带他去巡边。
两个人骑着两匹马,沿着边境线走了两天一夜。
回来的时候,弟弟的脸晒黑了一圈,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他带回来几块石头,说是边境山上的,灰白色的,里面有云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石头放在书案上,当镇纸用。
他跟我说:“姐姐,边境线很长。
萧将军骑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大半天,还没走到头。
我问萧将军,这条线要走多久才能走完。
他说,走不完。
边界是活的,敌人来了,它就往后退;
我们赢了,它就往前推。
它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
我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风沙,有雪山,有边境线上看不到头的路。
他不再是京城国子监里那个只读圣贤书的学生了,他开始看到书本之外的东西。
我问:“琮弟,你觉得边境线该在哪儿?”
弟弟想了想。说:“该在敌人不敢来的地方。”
我没有评价。
萧时砚教他的,已经比我说的更深了。
弟弟来的第十五天,春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跑到绣坊,对沈琬说“二小姐,教奴婢绣花吧”。
沈琬看了她一眼,问“你不是要照顾小姐吗”。
春兰说“小姐有少爷和二小姐,不用我天天守着。我想学门手艺,以后老了也能养活自己”。
沈琬没有多问,给了她一块布、一根针、一束丝线,说“先绣直线,绣直了再学别的”。
春兰坐在绣坊的角落里,笨手笨脚地绣了一下午,绣出来的直线歪歪扭扭,像一条蛇。
沈琬看了,说“明天继续”。
春兰点了点头,把布和线收好。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春兰在旁边绣直线,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认真。
她不再只是那个围着小姐转的丫鬟了。
她在学走路,学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
弟弟来的第二十天,沈琬接到了洛阳的来信。
周姓布商说第一批货已经收到,质量很好,在洛阳卖得不错。
他追加了第二批订单,数量翻倍,工期两个月。
沈琬拿着信,坐在窗前算了很久的账。
徒弟们围在旁边,屏着呼吸等结果。
“接。”
沈琬放下笔,说:“第二批货,工期两个月,每人的工钱涨两成。”
徒弟们高兴得叫起来,最小的那个蹦了一下。
沈琬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弟弟来的第二十五天,萧时砚带他去打猎。
不是秋猎那种大阵仗,就是两个人,两匹马,一副弓箭。
去了草原深处,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狐狸。
弟弟不会射箭,萧时砚手把手教他。
拉弓、瞄准、放箭,箭飞出去,歪了,扎在草地上,离兔子很远。
弟弟不灰心,捡回箭,再射,再歪。
射了十几支,终于有一支擦到了兔子的尾巴,兔子惊跑了。
萧时砚说“有进步”,弟弟喘着气,笑了。
狐狸皮给了沈琬,她说不做围脖,太热了,留着冬天再说。
野兔晚上炖了,春兰放了萝卜和姜,炖了一个时辰,满院子都是香味。
弟弟吃了两碗饭,说“比国子监的食堂好吃”。
那天晚上,弟弟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问道:“琮弟,你在北境快一个月了。”
“嗯。”
我说:“想家吗?”
他想了想。
“想父亲。想京城的老宅。但不想回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北境有我想做的事情。”
他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说:“姐姐,萧将军说,天枢是北方最亮的星。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里。”
我说:“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看着我,说:“但我觉得,北不在天上,在地上。”
我说:“地上?”
他说:“在北境。在流民营。在绣坊。在你们身边。”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比来时又宽了一些,不知道是长身体还是北境的风沙把人撑开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里还嵌着白天练箭时沾的泥土。
我说:“琮弟,你想写的那本书,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
他顿了顿,“叫《北望》。”
我呢喃了一下:“北望。望北。”
“嗯。望北。望着北方,也望着北境。”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说:“姐姐,北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北境是一种方向。往北走,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就是北境。站在那里,背后是整个天下。”
那晚的星星很亮。
弟弟坐在我旁边,说了一个少年人对北境的全部理解。
有些话说得稚嫩,有些话说得过了头,但每一句都是他心里真正想的。
我没有打断他,让他说完。
等他停下来,我说“你记住今晚说的话,以后写进书里”。
弟弟点了点头。
三月的最后一天,沈琬的兰花开了第十二朵。
她把开得最好的一朵剪下来,插在弟弟书案上的笔筒里。
弟弟看到,愣了一下,说“谢谢二姐”。
沈琬说“不是送你的,是给你看的。看完了告诉我它什么时候谢”。
弟弟不明白,但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弟弟坐在书案前,盯着那朵兰花看了一个时辰。
花在烛光下微微颤动,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像要谢了,又不舍得谢。
弟弟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兰花谢了又开,北境的人来了又走。但有些人来了就不走了,他们把根扎在这里,像兰花一样,不管风沙多大,春天总会发芽。”
他把那行字拿给我看。
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弟弟的字比从前好了很多,不是国子监先生教的那种馆阁体,是带着自己的风骨的、一笔一划都有力道的字。
“琮弟,你写得很好。”
“姐姐,我只是写,还谈不上好。”
“写下去就会好。”
弟弟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四月,北境的春天终于来了。
河面的冰彻底化干净了,河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
柳树绿了,草地绿了,山坡上冒出了一片一片的野花。
营地的操练声、绣坊的针线声、流民营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春天的曲子。
弟弟每天早上跟萧时砚去营地,下午在绣坊帮沈琬记账,晚上在自己的屋子里读书写字。
他的日子很规律,像一棵刚移栽的树,正在慢慢扎根。
春兰的直线绣直了。
她举着那块布跑到沈琬面前,沈琬看了一眼,说“可以绣弯线了”。
春兰又坐在角落里,弯弯曲曲地绣了一下午,这次的线不歪了,是故意弯的,弯得像柳枝。
沈琬看了,说“有点意思”。
萧时砚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新的星图。
四月的北斗,位置又偏了一些。他把星图展开,指给我看。
他说:“天枢向西偏了一分。”
我问:“一分你也能画出来?”
他说:“画不出来。能看出来。”
我问:“怎么看?”
他说:“看了一万遍,就知道了。”
他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一万遍。
他在北境二十年,看了不止一万遍。
每一遍都在画,每一遍都在记。
星图上的每一条线,都是他用时间画出来的。
我问:“你画了这么多星图,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画了?”
他看着窗外。
“想过。等北境不需要我了,我就不画了。”
我说:“北境什么时候不需要你?”
他说:“等这里的每个人都认得北斗了,就不需要我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中很安静。
他收起星图,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春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小姐,吃饭了”。
弟弟从书房出来,沈琬从绣坊回来,萧时砚从院子里拐进来。
四个人,一桌菜,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