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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夏至 四月过完, ...

  •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北境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还没回味过来,夏天就莽莽撞撞地闯入了。
      草原上的野花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片汪洋。
      风一吹,花浪起伏,一直涌到天边。
      弟弟说“草原像在呼吸”,我问什么意思,他说“花一伏一起,像胸口在动”。
      我看了很久,觉得他说得对。
      萧时砚说夏天的北境最好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看花的时候会笑”。
      我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
      他看到了,没有说破。
      弟弟来北境已经两个月了。
      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写满字的纸,《北望》写到了第三章。
      他写北境的草原、北境的花、北境的河。
      写草原上的风怎么吹、花怎么开、河水怎么流。
      他的文笔不算老练,但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敏锐,能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
      沈琬看了他写的章节,说“比你姐姐写得好”。
      弟弟看了我一眼,说“姐姐不写东西”。
      沈琬说“她写账册,比你写得多”。
      弟弟笑了。
      弟弟的书桌靠窗,窗外能看到草原。
      他每天傍晚坐在窗前,看着夕阳发呆。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忙。
      洛阳的订单还没做完,又来了新的——一个从太原来的布商,说要订一批兰花纹样的手帕,数量不大,但出价高。
      沈琬接了,但把工期排到了秋天。
      徒弟们有的熬得眼睛通红,沈琬让她们轮流休息,说“绣花是细水长流的活,不能把眼睛熬坏了”。
      最小的那个徒弟叫小荷,才十四岁,比弟弟还小。
      她绣得慢,但绣得细,每一针都走得小心翼翼。
      沈琬说她有耐心,“是个绣花的料”。
      小荷被夸了,脸红了一下午,晚上多绣了一个时辰才睡。
      春兰说“这孩子像我,经不起夸”。
      沈琬说“你经得起骂”。
      春兰想了想,说“那也是”。
      春兰的绣技有了质的飞跃。
      她绣的叶子已经能看出正反面了,沈琬说“可以学绣花瓣了”。
      春兰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绣坊,沈琬看了说“你先回去睡觉,睡醒了再学”。
      春兰不肯,沈琬把针拿走了,她只好回去睡了。
      五月中旬,边境线上发生了小规模的摩擦。
      一伙来历不明的骑兵趁着夜色摸到了哨所附近,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双方交火,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对方丢下几具尸体跑了。
      萧时砚没有追击,说“试探而已,不用理”。
      那天晚上,萧时砚在帐中批公文,我坐在旁边看星图。
      弟弟来了,站在帐门口,问“萧将军,我能进来吗”。
      萧时砚点头。
      弟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
      “姐姐,打仗了吗?”
      我说:“小冲突,不算打仗。”
      沈琮问:“萧将军,你们经常遇到这种事?”
      “隔几个月就有一次。”
      萧时砚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说:“习惯了。”
      沈琮说:“不会紧张吗?”
      萧时砚说:“第一次紧张。第二次好一些。第三十次就不紧张了。”
      弟弟沉默了。
      他看着萧时砚批公文,看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看他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沈琮问:“萧将军。我能不能跟你学兵法?”
      萧时砚放下笔,看着弟弟。
      “你为什么要学兵法?”
      沈琮说:“我想写北境。兵法也是北境的一部分。”
      萧时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明天辰时,来校场。”
      弟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谢谢萧将军。”
      弟弟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萧时砚,他真的能学兵法吗?”
      萧时砚说:“能。他脑子好使。”
      我说:“但他只有十四岁。”
      萧时砚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我没有接话。
      萧时砚继续批公文。
      第二天辰时,弟弟准时到了校场。
      萧时砚没有给他讲孙子兵法,而是让他站在校场边上,看士兵操练。
      看了一上午,下午问他“看到了什么”。
      弟弟说“看到了队列、旗号、鼓点”。
      萧时砚问“还有呢”。
      弟弟想了想,说“看到了士气”。
      萧时砚点了点头,说“你明天继续看”。
      弟弟看了七天。
      七天之后,萧时砚开始给他讲旗号的意思——红旗进攻、黄旗撤退、绿旗包抄、蓝旗固守。
      弟弟记了满满一本子,晚上回来背给我听。
      我听着,想起四年前在鹰嘴峡,我挥着令旗站在山坡上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在学,学怎么挥旗、怎么看战场、怎么在乱军之中保持冷静。
      弟弟学的比我当年快。
      不是因为他更聪明,是因为他不用像当年的我一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着学。
      他有大把的时间,有萧时砚这样的师父,还有一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姐姐。
      五月底,沈琬的兰花开了第二十朵。
      她把开得最好的一朵剪下来,晒干,压平,寄给了洛阳的布商。
      布商回信说“兰花香淡雅,配得上北境的名号”。
      沈琬把信给我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但看得出她高兴。
      春兰终于学会了绣花瓣。
      她绣的第一朵花是兰花,白色的,花瓣五片,花心一点淡黄。
      虽然针脚不够均匀,但远远看去,像一朵真的兰花。
      沈琬看了,说“可以了”。
      春兰抱着那块布哭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擦干眼泪,说“奴婢要学下一朵”。
      沈琬说“先把这一朵绣好再说”。
      弟弟写的《北望》第四章,写的是北境的马。
      他说北境的马不是养在马厩里的,是长在草原上的。
      它们吃野草、喝河水、在风雪中奔跑,四条腿像铁铸的,蹄子踏在冻土上,能踩出火花。
      他写萧时砚的马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鬃毛很长,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萧时砚看了这段,说“你把我的马写得太好了”。
      弟弟说“我看着它跑的,没夸张”。
      萧时砚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很久。
      六月初,草原上的花到了最盛的时节,远远看去,像一片五彩的湖。
      河边的兰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沈琬说“兰花能开一整个夏天”。
      流民营的孩子们在河里游泳,石头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上来,春兰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石头从水底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春兰气得骂他“不要命了”。
      石头嘿嘿笑着,把鱼放回水里,说“它命大,死不了”。
      萧时砚来找我,带着一张新的星图。
      六月的北斗,位置又偏了一些。
      他把星图展开,指给我看。
      “天枢偏了二分。摇光偏了一分。”
      我说:“你每个月都画,不累吗?”
      他说:“累。但画完了就不累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心的竖纹照得很深。
      他的眼睛看着星图,很专注。
      我说:“你画了这么多星图,有没有一张是送给别人的?”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都是给你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幅星图。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颗星,在纸上静静地发着光。
      我说:“萧时砚,谢谢你。”
      他说:“不谢。”
      他收起星图,走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夏日的北境,天很长。
      太阳落得晚,余晖在天边挂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
      弟弟在校场练旗号,春兰在绣坊学绣花,沈琬在赶洛阳的订单。
      萧时砚在巡营。我在城墙上等夕阳。
      北境的日子,就是这样。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像河里的水,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我走下城墙,往家的方向走。
      春兰在厨房里喊“小姐,吃饭了”。
      弟弟从校场跑回来,满头汗。
      沈琬从绣坊出来,手里拿着刚绣好的兰花。
      萧时砚从营区走过来,披风搭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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