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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弟弟的抉择 弟弟来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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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来的第二天,我带他去了河边。
北境的春天来得慢,三月初了,河面的冰还没化干净,岸边堆着一块一块的碎冰,在阳光下闪着光。
柳条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少女的眉毛。
弟弟蹲在河边,伸手摸了摸河水,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凉吗?”我问。
沈琮说:“凉。但比我想的好。我以为北境的水一年四季都是冰的。”
我说:“夏天就不冰了。夏天可以游泳。”
沈琮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问道:“真的?”
我说:“真的。周放每年夏天都在河里游。”
弟弟看着河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想象夏天在这里游泳的样子。
他站起身,沿着河边走,我跟着他。
沈琬种的那几株兰花就在前面,已经长出了花茎,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开了。
“这就是二姐种的兰花?”
弟弟蹲下来,凑近看。
我说:“嗯。种了三年才活。”
“三年。”
他伸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花苞,没有使劲,说:“二姐真有耐心。”
我说:“她做什么都有耐心。”
弟弟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没有穿貂皮大氅。
春兰说他早上把大氅拿出来比了比,又塞回去了,说“太热了,北境没有京城冷”。
春兰当时就笑了,说“奴婢早说了,您不信”。
弟弟没接话,换了一件薄棉袍就出来了。
沈琮说:“姐姐,我想去营地看看。看看萧将军练兵。”
我说:“好。下午去。”
上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带着弟弟在流民营里转了一圈。
李老板的茶馆开了门,客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弟弟,问“这是谁家的公子”。
我说“我弟弟”。
李老板站起来,拉着弟弟的手说“沈姑娘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以后来茶馆喝茶不要钱”。
弟弟规规矩矩地道了谢,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
石头带着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踢毽子,看到我,跑过来喊“沈姑娘”。
看到弟弟,愣住了,仰头看着他。
“这是谁啊?”石头问。
“我弟弟。”我说。
石头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你怎么长这么高?你姐姐都没你高。”
弟弟蹲下来,平视着石头。
“你多大了?”
“十岁。”
沈琮说:“我十四岁。等你十四岁,你也这么高。”
石头不信,但也没再问了,拉着弟弟去踢毽子。
弟弟不会踢,毽子到脚边就掉了,石头急得直跺脚。
弟弟不恼,捡起来继续踢,踢了十几次,终于踢了两个连续的。
石头说“有进步”,弟弟笑着说“谢谢师父”。
下午,我带弟弟去营地。
萧时砚正在练兵,士兵们在校场上列队,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放喊着号子,声音大得像打雷。
弟弟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他们每天都这样练?”
我说:“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下雪。”
沈琮问:“不累吗?”
我说:“累。但累也得练。不练,打不了仗。”
弟弟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沧桑的、有伤疤的、有冻疮的,每一张脸上都有北境风沙刻下的痕迹。
萧时砚走过来,在弟弟面前站定。
他今天穿着铠甲,腰间佩着刀,全副武装的样子比平时更威严。
弟弟仰头看着他,没有后退。
“萧将军。”
萧时砚问:“你姐姐带你来的?”
沈琮说:“嗯。我想看看练兵。””
萧时砚问:“有什么感想?”
弟弟想了想,说:“比书里写的难。书里只说将士用命,没说他们每天练得这么苦。也没说冬天手会冻裂,夏天晒脱皮。”
萧时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国子监读什么书?”
沈琮说:“史记、资治通鉴、孙子兵法。”
萧时砚问:“孙子兵法哪一篇你最喜欢?”
沈琮说:“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萧时砚点了点头。
“你背得不错。”
沈琮说:“先生要求背全文。”
萧时砚说:“你先生说得对。书要背,但不能只背。”
他看了一眼校场上的士兵,说:“这些人没读过孙子兵法,但他们知道亡地能存、死地能生。因为他们经历过。”
弟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士兵,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只是好奇,是多了一层东西。是理解。
从营地回来,弟弟一直在沉默。
春兰做好了晚饭,他吃了两碗,比平时多。
沈琬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说“不是饿,是菜好吃”。
那天晚上,弟弟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他没有读书,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走过去看,是一幅地图——他白天在营地看到的校场布阵图。
士兵的位置、刀枪的方向、旗帜的分布,他都画了下来,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
我问:“琮弟,你在画什么?”
沈琮说:“练兵图。我想记住。”
我说:“为什么要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我想写一本书。写北境的书。不是游记,是真正的北境。写这里的人,这里的风沙,这里的兰花。写萧将军怎么练兵,写二姐怎么绣花,写你站在城墙上等我的样子。”
我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我说:“你才十四岁。”
沈琮说:“年纪小不能写吗?”
我说:“能写。但写书不容易。”
沈琮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说:“所以我先画,先记。等以后会写了,再写。”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图的手指。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很准。
他在国子监学的是经史子集,但他想写的是北境。
不是先生布置的功课,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我说:“你想写就写。我不拦你。”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弟弟来北境的第五天,沈琬的兰花开了。
不是一朵,是七朵。
七朵白色的兰花在晨光中同时绽放,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花心里一点淡黄。
沈琬蹲在花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瓣。
她说:“开了。七朵一起开。”
我说:“好兆头。”
沈琬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弟弟站在我们身后,弯腰看着那些兰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
沈琬说:“兰花香是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弟弟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闻到了。像二姐绣坊里的味道。”
沈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睛里有笑意。
沈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我去拿剪刀,剪几朵插瓶。”
沈婉转身走了。
弟弟还蹲在花前,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看着下面的新芽。
“姐姐,北境还有什么花?”
我说:“野花。很多。夏天的时候,草原上全是花,黄的、紫的、白的,叫不出名字。”
沈琮问:“比兰花好看吗?”
我说:“不一样。兰花是养在院子里的,野花开在草原上。野花不娇气,风沙吹不倒,大雪压不死。春天一到,自己就冒出来了。”
弟弟看着草原的方向,目光很远。
“姐姐,我想去草原上看看。”
我说:“等天暖了,带你去。”
那天下午,萧时砚带弟弟去骑马。
弟弟不会骑,萧时砚给他挑了一匹老马,温顺,步子慢。
萧时砚扶着弟弟上马,把缰绳交到弟弟手里,说“夹紧马肚子,身体前倾”。
弟弟照做了,马走了两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萧时砚伸手扶住了。
萧时砚耐心地说:“别紧张。骑马和读书一样,慢慢来。”
弟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
马继续走,这次稳多了。
萧时砚骑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向草原。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一前一后。
弟弟的背影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
春兰走上来,在我旁边站定。
“小姐,少爷会骑马了。”
我说:“还不会。在学。”
春兰说:“学就会了。少爷聪明。”
春兰看着草原上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春兰说:“小姐,萧王爷对少爷真好。”
“嗯。”
春兰说:“萧王爷对您也好。”
“嗯。”
春兰说:“那您对萧王爷呢?”
我偏头看着她。
我说:“春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春兰说:“奴婢不是管闲事。奴婢是替您着急。”
她嘟着嘴,“您都来北境四年了,萧王爷也等了四年了,您们俩——”
我说:“春兰,下去做饭。”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下城墙。
我继续看着草原。
弟弟的马停了,萧时砚调转马头,骑到他旁边。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边。夕阳正好落在雪山后面,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弟弟转过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笑了。
我离得远,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的笑。
那种笑,是看到新鲜东西时才会有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惊喜。
那天晚上,弟弟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
“姐姐,我想留在北境。”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说:“你还要读书。”
沈琮说:“北境也能读书。我自己读。”
我说:“国子监的先生——”
沈琮说:“先生教的我已经学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
沈琬看着他,没有说话。
春兰端着汤进来,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汤洒了一些在桌上。
萧时砚放下筷子。
萧时砚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弟弟看着他,说:“萧将军,北境收不收读书人?”
萧时砚的声音很平静,说:“收。北境缺读书人。但你姐姐同意吗?”
所有人看向我。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弟弟碗里。
“先吃饭。吃完再说。”
弟弟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连春兰都不敢多嘴。
沈琬面无表情地吃着,萧时砚看不出喜怒。
只有弟弟吃得坦然,像是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了,剩下的交给别人。
饭后,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弟弟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姐姐,你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
沈琮问:“那你同意吗?”
我说:“我不同意,你就不留了吗?”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同意,我再想想。”
我说:“如果你想了,还是想留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在国子监读了一年书,见了世面,长了见识,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我说:“你想留就留。但有一条——你要读书。不是读那些考科举的书,是读你想读的书。读史书,读兵法,读北疆杂记。读了之后,写下来。你不是说要写一本书吗?留在北境,才能写出真正的北境。”
弟弟的眼睛亮了。
“姐姐,你同意了?”
我说:“我不是同意。我是相信你。”
弟弟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我。他的手臂很长,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姐姐,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去睡吧。”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姐姐,萧将军说,北境的星星比京城的大。我今晚去看看。”
我说:“去吧。”
他跑了出去。
春兰在门口探头,看到弟弟走了,溜进来。
“小姐,少爷真的要留在北境?”
“嗯。”
春兰说:“那奴婢呢?奴婢跟着谁?”
我说:“你跟着我。你哪儿也不去。”
春兰嘿嘿笑了两声,去铺床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弟弟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
十四岁的弟弟,要做自己的选择了。
我没有拦他。
因为我知道,自己选的路,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