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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望北 弟弟出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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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出发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他的信。
按照路程,他从京城到北境要走一个月。
萧时砚说如果是他骑马,半个月够了;
但弟弟坐马车,春兰又带了一堆行李,估计要慢一些。
他在路线图上标注了沿途的驿站,说弟弟每到一个驿站就会给我写信,让我不要急。
二月初十,弟弟从第一站寄来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姐姐:我到通州了。
路很好走,天气也好。
春兰姐姐晕车,吐了一路,但她说不碍事。
貂皮大氅没用到,北境的风还没吹到,京城已经很暖和了。”
我把信给沈琬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春兰晕车还说不碍事。”
我说:“她嘴硬。”
沈婉说:“跟你一样。”
二月十五,弟弟从第二站寄来了信。
“姐姐:我到天津了。
住在驿站,条件不错。
春兰姐姐不晕车了,开始念叨北境的兰花开了没有。
我说还没到春天,她说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但总会来。
姐姐,春兰姐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是不是跟二姐学的?”
沈琬看了这封信,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二月二十,弟弟从第三站寄来了信。
“姐姐:我过了黄河了。
黄河真大,比书里写的还大。
站在岸边看对岸,什么都看不清,全是水雾。
我想,北境是不是也这么大?大到我站在城墙上,看不到边?”
“姐姐,我在路上读了很多书。
读史书的时候,读到边关将士的故事,就会想到萧将军。
他是不是也像书里的人一样,在风雪中守城,在月下巡营?
我想亲眼看看。”
我把信收好,去找萧时砚。
他在中军帐里批公文,看我进来,放下笔。
“你弟弟的信?”
我把信递给他,说:“他问你是不是像书里的人一样,在风雪中守城,在月下巡营。”
萧时砚接过信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你弟弟文采好。”
我说:“你还没回答。”
萧时砚说:“风雪中守城是真的。月下巡营也是真的。但没书里写的那么好看。风大,雪冷,巡营的时候脚冻得没知觉。”
我说:“那你还守?”
萧时砚说:“不守,谁守?”
他没有再多说,把信还给我,继续批公文。
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身影。
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很慢,很稳。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继续写。
二月二十五,弟弟从第四站寄来了信。
“姐姐:我到了张家口。
离北境不远了。
春兰姐姐说,再走十天就到了。
她每天数日子,比我还急。
我说,你不是去过北境吗?
她说去过才想,没去过就不想了。
姐姐,我想你了。”
我把信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
二月二十八,弟弟的信断了。
不是出了事,是进了山区,驿站少,信送不出来。
萧时砚说不用担心,那段路他派人去接了,弟弟不会有事。
三月初二,沈琬把那幅绣了几个月的“北境春色”挂上了绣坊的正堂。
图很大,一丈多长,上面绣着雪山、草原、河流、兰花。
雪山是白色的,用了七八种白线,远远看去有层次;
草原是绿色的,嫩绿、草绿、墨绿,一层一层地铺开;
河是银色的,用了银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兰花是白色的,花心一点淡黄,点缀在河边,星星点点。
徒弟们围着图看,眼睛发光。
“师父,这幅图要挂多久?”
沈婉说:“挂到下一幅画出来。”
“下一幅绣什么?”
沈琬说:“北境秋色。秋天还没到,不急。”
三月初五,萧时砚接到派出去的探子的回报:弟弟的马车已经过了最后一道山口,再有三天就能到北境。
三天。
我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官道在草原上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小姐!”一个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
不是春兰。
春兰的声音没这么低。
我低头看去,是一个穿灰色衣裳的年轻人,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看我。
他脸上有风沙的痕迹,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圆脸的姑娘,正朝我使劲挥手。
弟弟。
春兰。
我的腿比脑子快,转身就跑下城墙。
跑得太急,在石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扶着墙站稳,继续往下跑。
跑出城门,站在官道边。
弟弟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
三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现在是个少年了。
他的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眉眼的轮廓长开了,但看我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个叫“姐姐”时会笑的弟弟。
“姐姐。”他叫我。
“琮弟。”我叫他。
他张开手臂,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长,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琮说:“姐姐,我来了。”
“嗯。”
沈琮说:“我不走了。”
“嗯。”
沈琮说:“我住一阵子再走。”
“嗯。”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沈琮说:“姐姐,你瘦了。”
我说:“北境的饭不好吃。”
沈琮说:“那谁给你做饭?”
我说:“沈琬。”
沈琮说:“二姐呢?”
我说:“在绣坊。”
沈琮说:“我去看她。”
弟弟转身往绣坊的方向走。
春兰跑过来,抱住我,哭了。
“小姐!奴婢回来了!奴婢可想您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我知道。别哭了,去厨房做饭。”
春兰擦了擦眼泪,嘿嘿笑了两声,跑向厨房。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和从前那个说话慢吞吞的小孩不一样了。
他在国子监读了书,长了见识,也长了气度。
绣坊的门开着。
沈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刚绣好的兰花图。
弟弟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
“二姐。”
“琮弟。”
沈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弟弟看了她手里的兰花图。
“好看。”
沈婉说:“喜欢就送你。”
沈琮说:“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看你们的。”
沈琬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
弟弟走进绣坊,站在那幅“北境春色”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沈琮问:“二姐,这是你绣的?”
“嗯。”
沈琮说:“北境是这样的吗?”
沈婉说:“你住一阵子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春兰做了一桌子菜。
她的厨艺进步了,红烧肉不咸不淡,清蒸鱼火候刚好,炒青菜脆生生的,连沈琬都夸了一句“有进步”。
春兰高兴得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给大家盛饭。
萧时砚也来了。
弟弟看到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萧将军。”
“坐。”
萧时砚看了他一眼,说:“你比你姐姐高。”
弟弟笑了笑,坐下来。
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春兰给他夹菜,他说谢谢;
沈琬给他盛汤,他说谢谢;
我给他倒茶,他也说谢谢。
在国子监学的规矩,刻在骨子里了。
吃完饭,弟弟帮忙收拾碗筷。
他在厨房里刷碗,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手白净细长,是读书人的手,不像萧时砚那样布满厚茧,也不像沈琬那样有针痕。
但他的手很稳,洗碗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碗都洗得很仔细。
沈琮说:“姐姐,萧将军是个好人。”
我说:“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
沈琮说:“你信里说了。你说了,我就信。”
我接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进碗柜。
那天夜里,弟弟住在我隔壁的屋子里。
萧时砚给他准备的那间,书架上有书,书案上有笔,床铺是春兰铺的,被褥是新的,枕头是荞麦壳的。
弟弟坐在书案前,从行李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
沈琮说:“姐姐,我不习惯。太安静了。”
我说:“京城不安静吗?”
“京城也安静。但不是这种安静。”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接着说:“京城的安静是憋着的,像有人捂着嘴不说话。北境的安静是敞开的,像风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说:“你长大了。”
沈琮说:“姐姐,你也长大了。”
我笑了一下,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弟弟翻了几页书,吹熄了灯,窸窸窣窣地躺下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春兰在外间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沈琬在里间绣花,针线声透过帘子传来。
弟弟在隔壁,睡着了,也许在做梦。
窗外,月亮很圆。
北境的夜,很静。
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