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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春信 正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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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京城又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春兰的,歪歪扭扭,但比从前整齐了些。
看来她在京城没少练字。
我拆开信,里面是三页纸,第一页写的是父亲的身体。
“小姐:侯爷好多了。
冰草根每天都喝,咳嗽少了很多,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
太医说再吃两个月的药,就能停药了。
侯爷让奴婢告诉您,别担心他。”
“少爷每天去国子监,早出晚归。
他瘦了,但精神好。
他说国子监的先生夸他策论写得好,让他多读史书。
少爷的书房灯每天都亮到很晚,奴婢劝他早睡,他不听。
小姐,您来信说说他。”
“少爷说,他今年还是想来北境,等春天路好走了就动身。
侯爷也同意了,说让少爷来看看您,住一阵子再回去。
少爷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小姐,奴婢想您。
奴婢每天在侯爷和少爷身边,但心里总惦记着北境。
惦记二小姐的兰花,惦记萧王爷的星图,惦记您。”
“奴婢等春天,等少爷去北境的时候,奴婢也跟来。
奴婢不在,谁给您铺床?”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沈琬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河边剪回来的枯枝。
她看了我一眼,问:“谁的信?”
我说:“春兰的。说弟弟春天要来。”
沈婉问:“不是说父亲身体不好,走不开吗?”
我说:“父亲好些了。春兰说能走路了,弟弟这才敢来。”
沈琬点点头,把枯枝插进窗台上的陶罐里。
枯枝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但她说过几天就会发芽。
沈婉问:“春兰来不来?”
我说:“来。她说要来铺床。”
沈琬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的床有人收拾了。”
正月二十,萧时砚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不是星图,是一份行军路线图。
“你弟弟从京城来北境,走官道,经过三座城池。
这是最近的路线,日夜兼程,半个月能到。
但他是读书人,走不快,估计要一个月。”
他把路线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
“这是京城,这是北境。
沿途有驿站,我已经让人打了招呼,他可以在驿站歇脚。
安全没问题。”
“你想得真周到。”我说。
“他不是别人,是你弟弟。”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还在看路线图,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图。
随后他把路线图折好,递给我,说:“给他寄去,让他照着走,不会迷路。”
我接过图纸,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图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很亮。
弟弟来北境的路,萧时砚已经替他画好了。
正月二十五,绣坊接了今年最大的一单生意。
一个从南边来的布商,姓周,路过北境,看到绣坊的兰花图,非要见沈琬。
沈琬在正堂接待了他,我在旁边听着。
周姓布商说他的铺子在洛阳,想订一批兰花纹样的绣品,用来做屏风和帷帐,数量大,时间长,问沈琬接不接。
沈琬问了数量、工期、价格,沉默了一会儿。
“接。但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姓布商很爽快,当场付了银子,签了契约。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绣坊门口的匾额,念了一遍“北归”,然后说:“好名字。”
沈琬把契约收好,把银子锁进柜子里。
徒弟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接了多少单、要绣多少东西、能不能分到更多的工钱。
沈琬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
晚上,她坐在窗前算账。
我在旁边理线,谁也没说话。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安静静的歌。
沈婉说:“如果洛阳的生意做成了,我想在洛阳开一家分号。”
我说:“你想好了?”
沈婉说:“想好了。北归绣坊不能只开在北境。北境太小了。”
我说:“那谁去洛阳?”
沈婉说:“我去。”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你走了,北境的绣坊怎么办?”
沈婉说:“徒弟们管。她们学了快一年了,该自己挑担子了。”
我没有说话。
沈琬放下算盘,看着我。
“霁微,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想把绣坊开大一点。北境是我的根,我不会把根拔了。”
我说:“我知道。”
沈婉说:“那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问:“有吗?”
“有。”
沈琬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问我:“霁微,你怕我走?”
我说:“不是怕。是不习惯。”
沈婉说:“春兰走的时候你也不习惯。但她不是回来了吗?”
我说:“她说春天来。”
“春天还没到,但她会来的。”
沈琬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说:“我也会回来的。洛阳不远,几个月就能来回一次。”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拦你。”
“我知道。”
她收回手,站起身,说:“你从来不会拦我。”
她走回书案前,继续算账。
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境的春天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河面的冰开始融化,裂缝从岸边向河心延伸,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柳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罩着一层淡绿色的烟雾。
沈琬把移进屋里的兰花一盆一盆地搬出来,放在院墙根下晒太阳。
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拨开泥土,检查根系的生长情况。
她说:“全都活了。”
“今年能开多少朵?”我问。
她说:“不知道。但肯定比去年多。”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萧时砚从营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什么?”我问。
“雪雀的羽毛。”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束纯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说:“周放昨天打到的。你不是要给你弟弟寄吗?”
我接过羽毛,轻轻地摸了摸。
羽毛很软,很轻,像云朵。
“谢谢。”
“不谢。”
他看了一眼正在搬花盆的沈琬,说:“你妹妹要在洛阳开分号?”
我问:“她告诉你了?”
萧时砚说:“嗯。她说让我帮她留意洛阳那边的治安。”
我说:“你怎么说?”
萧时砚说:“我说洛阳治安不错,但开店要谨慎。”
我忍不住笑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生意人了?”
“跟你学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把雪雀的羽毛收好,准备找个木匣装上,给弟弟寄去。
他在信里问过,北境的雪雀羽毛是不是真的能做笔,写出来的字是不是金色的。
我寄给他,让他自己试。
二月初六,弟弟从京城来信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姐姐:我出发了。
春兰姐姐跟我一起。
带了貂皮大氅,你说不用带,我还是带了。
万一北境比你说的还冷呢?”
“萧将军画的路线图我收到了。
我会照着走,不迷路。”
“姐姐,等我。”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沈琬。
沈琬看完,嘴角弯了一下。
“貂皮大氅。他真带了。”
我说:“说了不听。”
沈婉说:“像你。”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听劝了?”
沈婉说:“你什么时候听过?”
我没接话。
沈琬把信折好,还给我。
“他来了,我去接。”
我说:“我也去。”
沈婉说:“你不用去。你在家里做饭。”
我说:“我做饭不好吃。”
沈婉说:“所以你在家里做饭。”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二月的北境,天比冬天高了,云跑得快,一朵一朵地从南边飘来。
弟弟从南边来。
春兰也从南边来。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京城的气息,还有家的味道。
萧时砚来了,站到我身旁。
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看路。”
他说:“路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路的那一头,有人要来。”
他没有说话,和我一起看向南方。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
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中变成了粉红色,山脚下的流民营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在天上。
我问:“你等了多少年?”
他疑惑地看着我说:“什么?”
我说:“等人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从我被扔到北境的那天起,就在等。等有人来,等有人走,等有人留下来。”
我问:“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他看着我,说:“不是你。是你来了之后,这里才成了等人来的地方。”
我握住了他的手。
说:“以后不用等了。来了的人,不会走了。”
风停了。
夕阳沉下了雪山,天边还烧着一片橘红色的光。
第一颗星出现在天幕上,不是天枢,是一颗不知名的小星,在东边的低空闪烁着。
“那不是天枢。”我说。
他说:“不是。天枢还要等一刻钟。”
我看着那颗小小的星,它不像天枢那么亮,但也在发光。
北境的夜空下,每一颗星都在发光,亮的、暗的、大的、小的。
没有一颗星是多余的。
我问:“你画了那么多星图,有没有画过一颗不亮的星?”
他说:“每颗星都画。亮的画得大些,暗的画得小些。但都画。”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们也在天上。”
我轻轻地倚靠在他肩上。
他动了一下肩膀,让我靠得更稳一些。
北境的暮色很长。
我们从夕阳看到星星,从星星看到月亮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