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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正月 正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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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还没亮,爆竹声就把我吵醒了。
北境的正月和京城不一样。京城讲究“开门炮”,家家户户在门口放鞭炮,响声连成一片,从子时一直响到天亮。北境没有那么多人家,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像炒豆子,这儿响一下那儿响一下,听着反而亲切。
我披衣起床,推开窗户。雪停了,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空气清冽,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沈琬已经起了。她在厨房里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新年好。”我站在厨房门口说。
“新年好。”她头也不抬,往锅里下了几把饺子,“煮饺子,吃了吉利。”
“大年初一也吃饺子?”
“北境的风俗,初一饺子初二面。入乡随俗。”
我帮她把饺子端上桌。萧时砚准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新年好。”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酱牛肉和一小坛腊八蒜。
“哪来的?”沈琬问。
“周放从京城带回来的。酱牛肉是王府厨房做的,腊八蒜是周放他娘腌的。”萧时砚坐下来,拿起筷子。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饺子。饺子里包了铜钱,沈琬说谁吃到谁今年运气好。我咬了一口,硌了牙——铜钱在我碗里。沈琬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沈琬去了绣坊。说是大年初一也要开门,取个“开门红”的彩头。萧时砚去巡营了,正月初一军营不操练,但巡逻不能停。我独自去了河边。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有一尺多厚,上面盖着一层雪。我在河边蹲下来,拨开雪,看到冰层下面的河水还在流,黑幽幽的,无声无息。河边那几株兰花被沈琬移到了屋里,剩下几株抗冻的品种还留在外面,叶子冻得发紫,但根还活着。
我拨开根部的雪,看到土壤里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
春天,快来了。
正月初二,沈琬开始教徒弟们绣新的图样。是一幅“北境春色”,图样是她自己画的——远处的雪山、近处的草原、几匹奔跑的马、河边的兰花。徒弟们围着图样看,眼睛发亮。
“师父,这匹马要绣多久?”
“绣到你不想绣为止。”沈琬把图样贴在墙上,“不急。绣坏了拆了重来,学的是耐心。”
我坐在绣坊的角落里,帮沈琬理线。丝线按颜色分好,绕在线轴上,一排一排地码在盒子里。沈琬说理线最能静心,我理了三年,心确实静了。
正月初三,李老板请我们吃饭。说是在北境多年,多亏了萧将军和沈姑娘照应。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炒时蔬,还有他自己酿的高粱酒。李老板喝多了,拉着萧时砚的手说:“将军,您可不能走。您走了,北境就散了。”
萧时砚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和李老板碰了一下。
正月初四,流民营的孩子来拜年。石头领着十几个孩子,站在绣坊门口,齐声喊:“沈师父新年好!沈姑娘新年好!萧将军新年好!”沈琬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红纸包,里面包着几文钱和一块糖。石头当场拆开,把糖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正月初五,破五。按习俗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土。沈琬又包了饺子,这次是酸菜馅的。春兰腌的那缸酸菜,腌了两个月,味道正好。沈琬说“春兰要是知道我们吃她腌的酸菜,肯定要念叨”。我说“她念叨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
正月初六,萧时砚开始整军。正月初七,周放带兵出营拉练。正月初八,绣坊接了新年的第一个订单——隔壁镇一个布庄订了五十条手帕,绣兰花纹样。沈琬把订单分给七个徒弟,每人七条,她自己绣一条补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正月里没有大事,但每一天都过得踏实。
正月初九那天傍晚,我在城墙上遇到了萧时砚。他刚巡营回来,披风上带着寒气。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雪山变成了粉红色,草原上的雪地反射着金光。
“正月快过完了。”我说。
“还有二十天。”
“你数着日子?”
“不用数。看星图就知道。”他从怀中取出那张除夕画的星图,指着上面标注的日期,“正月的位置和腊月不一样。北斗偏了一度。”
“偏一度你能看出来?”
“画了二十多年,看得出来。”
我把星图接过来,对着天空比了比。其实我看不出来,但我喜欢听他讲。他的声音在北境的晚风里很轻,很稳,像雪落在雪上。
“萧时砚。”
“嗯。”
“你正月里不忙吗?”
“忙。但忙完了就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看夕阳。看星星。看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雪山,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萧时砚,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做过的,比说的多。”
我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我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我的耳廓,凉的,但动作很轻。
“萧时砚。”
“嗯。”
“正月十五,上元节。北境怎么过?”
“往年不过。今年——”他想了一下,“周放说要扎花灯。流民营的孩子们想放灯。”
“那我们也扎。”
“你会扎?”
“不会。可以学。”
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可以学’的东西太多了。做灯、扎花灯、绣花——”
“绣花我没学。那是沈琬的事。”
“那你学什么了?”
“学看星图,学骑马,学在北境活着。”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你学得很好。”
正月十五那天,周放果然扎了一堆花灯。流民营的孩子们每人提一盏,在镇子里的街道上跑来跑去,灯影晃晃悠悠的,像一群萤火虫。李老板在茶馆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照得半条街都亮了。
沈琬用红纸糊了一盏莲花灯,灯座上刻着“北归”两个字。她提着灯,站在绣坊门口,灯光照着她的脸,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萧时砚扎了一盏灯,方方正正的,像个灯笼该有的样子。他把灯递给我,说“给你的”。我接过来,看到灯罩上画着一幅星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颗星,用墨笔点的,笔画简单,但每颗星的位置都准。
“你画的?”
“嗯。蜡烛还没点,点了就能看到。”
我点了蜡烛,灯亮起来,七颗星在灯罩上若隐若现,像是在夜空中闪烁。
“萧时砚。”
“嗯。”
“这盏灯,我收着。不放河里。”
“为什么?”
“放河里就没了。收着,明年还能用。”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很久。
那天夜里,孩子们在河边放灯。莲花灯、兔子灯、圆灯、方灯,一盏一盏地放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水流很慢,灯也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消失在黑暗中。
石头站在河边,对着他放的那盏灯喊:“爷爷!我长大了要当将军!”旁边的小孩跟着喊:“我要当军师!”“我要当绣花师父!”喊声此起彼伏,被河面反射回来,带着回音。
沈琬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那盏莲花灯,没有放。
“你不放?”我问。
“不放。这是给北归绣坊的灯,放了不吉利。”
“那你怎么挂?”
“挂在门口。天天看着。”
她提着灯走了。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远去的灯影。萧时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的灯也不放?”
“不放。收着。”
“收着放哪儿?”
“木匣里。和星图放在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并排站在河边,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了。
“萧时砚。”
“嗯。”
“上元节过了,年就过完了。”
“嗯。”
“年过完了,春天就来了。”
“嗯。”
“春天来了,弟弟也许就来了。”
“也许。”
“也许不来。”
“不来就等明年。”
我偏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像是等了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一年。
“你等了多久了?”我问。
“等什么?”
“等我。”
他沉默了很久。
“从冷宫那一夜开始算?”
“嗯。”
“快四年了。”
四年。从冷宫到北境,从陌生人到并肩站在河边看灯的人。
“萧时砚,你还打算等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不是轻握,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手很暖,把我的手包在里面,像是怕我冷。
“不打算算了。”他说。
那天夜里的风不大,雪化了,河水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细微的汩汩声。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握着他的手,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盏灯消失在黑暗中。
正月十五过了。
春天,快来了。
弟弟来不来,春天都会来。
兰花也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