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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告知 小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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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过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沈琬踩着凳子把屋顶的灰扫了一遍,我负责擦窗户,萧时砚被沈婉派去劈柴——他的刀法劈柴自然是好,每块木头都劈得一般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门口,像列队的士兵。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沈琬从镇上李老板那里借了石磨,泡了一夜的黄豆,磨了整整一个上午。
豆浆煮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豆香,春兰不在,没人抢第一碗,沈琬盛了三碗,萧时砚那碗多糖,我的少糖,她自己那碗不放糖。
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就像她记得每朵兰花的花期。
腊月二十六杀猪,周放带人从营地赶了一头猪过来,说是“犒劳沈师父一年的辛苦”。
沈琬不收,说“绣坊不收礼”。
周放急了,说“这不是礼,是军粮,萧将军批的”。
萧时砚在旁边点了头,沈琬才收了。
猪是在院子里杀的,我没敢看,躲在屋子里听动静。
沈琬倒是不怕,帮着烧水、褪毛、分肉,忙了一整天。
腊月二十七,京城又来了信。
这次不是春兰的,是弟弟的。
信封上的字端正了许多,但笔画间还有少年人的稚气。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
“姐姐:父亲的身体好了一些,春兰姐姐每天煎药,咳嗽少了,精神也好了。
太医说开春后再调理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姐姐放心。”
“国子监的课业很重,先生们要求严格,我不敢偷懒。
每天寅时起床读书,子时才睡。
同学们大多比我大,有的已经考过好几次春闱了。
他们不嫌我小,有不懂的去问,他们都肯教。”
“姐姐,我今年不能来北境了。
父亲的病虽有好转,但离不开人。
我是长子,应该在父亲身边。
等父亲彻底好了,我再去看你。
姐姐不要怪我。”
信写到这里,笔迹有些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姐姐,还有一件事。
春兰姐姐说,你身边有了萧将军,还有二姐,你过得很好。
我不担心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就算你过得再好,我也想去看看。
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你每天走的路,看看你种的花。
明年,一定去。”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姐姐,北境的雪大,你走路小心,别摔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我说:“弟弟不来了。父亲还没好,他走不开。”
沈琬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年会来的。不急。”
我说:“我知道。但还是有点——”
沈婉问:“失望?”
“嗯。”
“沈婉说:失望正常。但你别把失望挂在脸上。弟弟在京城照顾父亲,比来北境看你还重要。”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萧时砚来找我,手里拿着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
灯罩是薄铁皮打的,四面开窗,糊着透亮的纸。
灯座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涂了一层清漆。
灯里有两根灯芯,一根粗一根细,粗的照明,细的当夜灯。
我问:“你做的?”
“嗯。”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小时候在宫里学过木工。手艺生疏了,做得不好。”
我举着灯看了很久。
铁皮接缝处有几道锤痕,木头底座上有一处刻歪了又磨平的痕迹。
不是完美的灯,但比任何一盏完美的灯都好看。
我说:“谢谢。”
他说:“不谢。你说要给弟弟做灯,自己做不出来,我就替你做了。”
我说:“我没说做不出来,我说的是可以学。”
他说:“等你学会了,你弟弟都考中进士了。”
他把灯放在桌上,说:“先用这个。以后你自己学会了再做一盏换它。”
我没接话,用手指摸了摸灯罩上糊的纸。
纸很薄,但贴得很平,每一面都绷得紧紧的。
我说:“你除夕在哪儿过?”
他说:“在你这儿过。你妹妹说了,年夜饭她做,不准我迟到。”
我问:“那你打算带什么来?”
他说:“酒。还有——”
我说:“还有什么?”
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桌前,把灯芯点燃,调了调高度。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烧起来,光线透过薄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腊月二十九,沈琬开始炸年货。
麻花、油果、酥肉、丸子,一样一样地从油锅里捞出来,金灿灿的,堆满了两大盆。
她用筷子夹了一个丸子递给我,说“尝尝咸淡”。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味道很好,外酥里嫩,不咸不淡。
“可以了。够咸。”
沈婉说:“够不够咸不是你说了算。”
她又夹了一个递给萧时砚,说:“萧将军,你尝。”
萧时砚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正好。”
沈琬满意了,继续炸下一锅。
萧时砚站在我旁边,我们看着沈琬在油锅前忙碌。
油烟弥漫,她的脸上被熏出了一层薄油光,但她的表情很专注。
他说:“你妹妹过年也不歇着。”
我说:“她歇不住。”
除夕那天,天还没黑,周放就带着几个士兵送来了两坛酒和一只烤全羊。
沈琬摆了一桌子菜,八道热菜四道凉菜,还有她自己酿的桂花酒。
菜太多,桌子摆不下,春兰的碗筷也被摆上了——沈琬说“人不在,碗筷要在”。
天黑了,爆竹声从营地各处响起来。
流民营那边放了烟花,红红绿绿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映在雪地上,把整个镇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琬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给萧时砚倒了白的,给我倒了半杯米酒。
“第一杯,”
沈琬举起酒杯,说:“敬不在的人。”
我说:“敬春兰。”
萧时砚说:“敬春兰。”
我们喝了一口。
“第二杯,敬活着的人。”
我们喝了一口。
“第三杯——”
沈琬看了我一眼,说:“敬北境。”
我端起酒杯。
北境。
我待了三年多的北境。
风沙大,冬天冷,没有胭脂铺,没有点心铺子。
但有沈琬,有春兰,有萧时砚,有流民营的烟火,有绣坊的针线声,有城墙上的星图。
我说:“敬北境。”
萧时砚说:“敬北境。”
我们一饮而尽。
那顿年夜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沈琬喝了半壶桂花酒,脸上泛着红晕,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说起绣坊的徒弟,说谁进步快,谁偷懒,谁偷偷喜欢周放——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不能说”。
萧时砚假装没听到,端起酒杯喝酒。
我忍住笑,给沈琬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萧时砚说要回去巡营。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幅星图。
不是普通的星图,是标了日期的。
除夕之夜,北斗七星的位置。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戊戌年腊月三十,北境”。
他说:“这是今年的。明年的,明年除夕再画。”
我展开星图,在烛光下看了很久。
沈琬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看了一眼。
问我:“他画的?”
“嗯。”
沈婉说:“每年除夕都画?”
我说:“应该是。”
沈婉说:“画了多少年了?”
我说:“到今年,四年。”
沈琬没有说什么,转身去铺床了。
我把星图卷起来,收进木匣。
木匣里已经有很多张了,每年每月,从不间断。
一张叠着一张,像北境的岁月,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窗外,爆竹声还在响,烟花还在放。
北境的除夕没有京城热闹,但比京城真实。
京城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北境的热闹是自己的。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炭火的光在帐篷顶上一明一暗,像心跳。
新的一年要来了。
弟弟在京城,春兰在京城,父亲在京城。
我在北境,沈琬在北境,萧时砚在北境。
两个地方,同一片天。
我闭上眼,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慢慢地沉进梦里。
梦里有兰花,有星图,有弟弟喊“姐姐”的声音。
还有北境的风,呼呼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