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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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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境的风雪在年关时反而收了势头。
天放晴了,阳光晒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营地里到处是扫雪的人,士兵们喊着号子,把积雪推到路边堆成小山。
春兰不在,沈琬一个人包了全部的饺子。
她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剁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我去帮忙,她嫌我擀的皮太厚,把我赶出了厨房。
“你去城墙上站着,别在这儿碍事。”
我说:“我帮你包几个——”
“你包的饺子煮出来是面疙瘩。”
她头也不抬,手上的擀面杖转得飞快,说:“萧时砚来了让他也等着,谁也不许进厨房。”
我只好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远处传来士兵们拉歌的声音,唱的是一首北境的曲子,调子简单,歌词粗犷,大意是“大雪封山我不怕,开春还要打胜仗”。
我听了半天,只记住了这两句。
萧时砚从营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你妹妹不让进厨房?”他看了看紧闭的厨房门。
我说:“不让。”
他说:“那我们在外面等。”
他把酒坛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说:“周放从京城带回来的,说是绍兴的老酒。今晚喝。”
我问:“你今晚不跟将士们一起过年?”
“将士们有周放陪着。我在这儿。”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有拒绝。
北境的年,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过年是热闹的、喧嚣的,满街的鞭炮声和拜年声,让人躲都没处躲。
北境的年是安静的,雪安静地落,炭火安静地烧,人安静地坐在一起,说几句安静的话。
这样的年,我更喜欢。
厨房里飘出饺子的香味,混着醋和姜的味道。
沈琬做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春兰走之前帮她腌了一缸酸菜,她说等除夕再包酸菜的。
小年吃白菜的,清清白白,讨个吉利。
我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门帘问她:“沈琬,要不要帮忙烧火?”
沈婉说:“不用。你去坐着。”
我说:“那我能做什么?”
沈婉说:“去把桌子擦了。碗筷摆好。”
我转身去擦桌子。
萧时砚也过来帮忙,他把碗筷从橱柜里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摆在桌上。
他的手大,碗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放碗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捏碎了。
我问他:“你小时候在家过年吗?”
他说:“在宫里过。每年都一样。”
他把筷子摆整齐,接着说:“父皇坐在上面,我们跪在下面。磕头,领赏,吃饭,散席。不像过年,像上朝。”
我说:“后来呢?到了北境之后呢?”
他说:“北境不过年。该巡营巡营,该站岗站岗。将士们会自己找乐子,喝酒,赌钱,打架。我看着就行,不参与。”
我说:“今年呢?”
他看了我一眼。
“今年在你这里过。”
我没有接话,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饺子出锅的时候,沈琬端着两盘出来,放在桌上。
她的鼻尖上沾了一撮面粉,自己不知道。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伸手一抹,面粉抹到了脸颊上。
“二小姐,您脸上也有。”
萧时砚难得开口说了一句。
沈琬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端醋碟。
我忍不住笑了,萧时砚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三个人的小年饭,比京城沈府一大家子围坐时还要像过年。
沈琬话少,萧时砚话更少,只有我偶尔说几句——春兰在京城怎么过年,流民营的李老板送了什么年礼,绣坊的徒弟们有没有回家。
沈琬一一回答,萧时砚只听不说,埋头吃饺子。
吃完饭,沈琬收拾碗筷,我和萧时砚坐在院子里喝酒。
绍兴的老酒温过了,入口绵软,不辣,但后劲大。
我喝了两杯,脸上就开始发烫。
“萧时砚。”
“嗯。”
我说:“你说明年开春,弟弟能来吗?”
他说:“只要你想让他来,他就能来。”
我说:“我怕父亲的身体撑不住。”
他说:“你弟弟信里说了,等父亲好一些就来。他是读书人,说话有分寸。”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我说:“萧时砚,你给弟弟准备的屋子,收拾好了吗?”
他说:“收拾好了。书架、书案、床铺,都齐了。还缺什么?”
我说:“缺一盏好灯。他读书费眼睛。”
他说:“明天我去找一盏。”
我说:“不用找。我自己做。”
萧时砚看了我一眼。
“你会做灯?”
我说:“不会。但可以学。”
他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碗,碰了碰我的杯子。
“敬你的灯。”
我说:“敬你的屋子。”
我们一饮而尽。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沈霁微。”
“嗯。”
他说:“你到北境快四年了。”
我说:“三年多。四年还差几个月。”
他说:“想家吗?”
我想了想。
“沈府不是我的家。父亲在的地方是家,但父亲在京城。”
我看着月亮,说:“弟弟在的地方也是家,弟弟还没来。沈琬在的地方是家,她在这儿。春兰在的地方也是家,她回京城了。”
他说:“那北境呢?是你的家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北境是不是我的家?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比在沈府住的时间还长。
我认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我知道哪里的野花开得最早,哪里的风最大,哪里的雪化得最晚。
我说:“北境是我选的地方。自己选的地方,就是家。”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心的竖纹照得很深。
“萧时砚。”
“嗯。”
我说:“你呢?北境是你的家吗?”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碗,说:“北境是我被扔来的地方,但我选了留下来。留下来之后,它就成了家。”
他转头看着我。
“你来了之后,更像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萧时砚。”
“嗯。”
我问:“你喝了多少?”
他说:“两碗。”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没有。”
我说:“你平时不说这种话。”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身。
“我去巡营。”
他走了。
披风在夜风中翻飞,脚步很稳,不像是喝多了的人。
但他说的话留在了院子里,像月光一样,铺了一地。
我坐在石凳上,把那碗酒慢慢喝完。
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但回甘。
沈琬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问我:“他走了?”
我说:“走了。”
沈婉问:“说了什么?”
我说:“说北境像家了。”
沈琬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只是北境。”
她没有说下去,站起身回屋了。
我坐在月光下,把空酒碗转了几圈,放回桌上。
不只是北境。
我知道。
小年的夜很长。爆竹声从流民营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不密集,但听着喜庆。
李老板在茶馆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孩子们围着捡哑炮。
我走回屋子,沈琬已经铺好了床。
她在外间绣花,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我说:“沈琬,小年快乐。”
沈婉回我:“小年快乐。”
我吹熄了灯,躺在被子里。
炭火的光在帐篷顶上一明一暗,像心跳。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夜晚,倒像是白天。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