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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京信 春兰走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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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兰走后一个多月,她的信到了。
信是托驿站加急送来的,但即使是加急,从京城到北境也走了将近二十天。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姐亲启”,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春兰不会画花,那朵花开得像一颗歪脖子白菜。
我拆开信,里面有三页纸,字迹潦草,错字连篇,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
“小姐:奴婢到京城了。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周将军骑马,奴婢坐车,奴婢的骨头都快颠散了。
到了京城,周将军把奴婢送到王府别院,然后去兵部述职了。
奴婢第二天就回了沈府。”
“侯爷瘦了很多,走路要拄拐杖,上台阶的时候喘得厉害。
奴婢看着心疼,但不敢哭。
侯爷问您好不好,奴婢说好。
侯爷说‘那就好’。”
“太医又来看过了,说是旧伤复发加上肺气不畅,开了药,说慢慢调理。
奴婢把您寄来的冰草根给太医看,太医说这个对症,让煎水给侯爷喝。
奴婢每天煎一碗,侯爷喝了说舒服了些。”
“小姐,奴婢还去看了少爷。
少爷长高了,比奴婢高出一个头。
他每天在书房读书,读到很晚,奴婢劝他早点睡,他说‘姐姐在北境熬夜看账册,我也能熬夜读书’。
少爷的嘴真会说,奴婢说不过他。”
“少爷说他想早点去北境,但侯爷身体不好,他走不开。
他说等侯爷好一些,他就出发。
让您别担心。”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小姐,奴婢想您。
奴婢会好好照顾侯爷和少爷。
您在北境别生病。
春兰。”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算了算日子。
春兰从北境出发是十月中旬,到京城是十一月上旬,信从京城寄出大概是十一月中旬,我收到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
一个多月。
春兰走了一个多月了。
沈琬从绣坊回来,看我坐在那里发呆,走过来拿起信看了一遍。
“春兰的字还是这么丑。”
“嗯。”
“但她说的都是实在话。”
沈琬把信放下,问:“父亲的身体,你怎么看?”
我说:“不放心。但我在北境,回不去。”
沈婉说:“就算你回去了,你又不是大夫。”
“我知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说:“但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
沈琬没有再说什么。
她坐在我旁边,开始绣一幅新的图样。
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像小时候母亲在旁边做针线活时一样。
“沈琬。”
“嗯。”
我说:“明年开春,弟弟来了,你带他去看看兰花。”
“好。”
我说:“再给他做几件衣裳。他长高了,以前的不能穿了。”
沈婉说:“我做不了那么多。让他自己带。”
我说:“他带的不好看。”
沈琬放下针,看着我。
说:“霁微,弟弟是来北境看你的,不是来相亲的。穿什么不重要。”
我说:“我知道。但我三年没见他了。我想让他穿得好看。”
沈琬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做。”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她在真好。
不是因为她是妹妹,是因为她是沈琬。
一个会在我担心父亲时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在我担心弟弟时答应给他做衣裳的人。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一排兰花盆上。
那些兰花是沈琬从河边移栽过来的,说冬天太冷,怕冻坏了。
我说:“沈琬,兰花要开了。”
沈婉说:“还早。得等到三月。”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下午,萧时砚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是星图,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安国郡主亲启”,火漆上印着兵部的印章。
“兵部来的。”
我拆开信。
信是兵部侍郎写的,措辞客套,大意是:北境军需的账目已经收到,审阅无误,感谢安国郡主多年来的辛劳。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郡主之弟沈琮,今科虽未中,然才华出众,已入国子监读书。此乃朝廷恩典,望郡主知晓。”
国子监。
弟弟进了国子监。
我拿着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高兴。
国子监是京城最高的学府,能进去读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才华出众的寒门子弟。
弟弟凭自己的本事进去了,不是靠沈家,不是靠我。
“好消息?”萧时砚问。
我说:“弟弟进了国子监。”
他说:“你弟弟才十四岁。国子监收十四岁的学生,不多见。”
我说:“他不靠年龄,靠本事。”
萧时砚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像你。”
我说:“我怎么了?”
他说:“不靠别人,靠自己。”
我瞪了他一眼,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晚上,我给弟弟写信。
“琮弟:你进了国子监,姐姐很高兴。
国子监的先生都是大儒,你要好好学,但不要只学书本上的东西。
多出去走走,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
“明年开春,你说要来北境,姐姐等你。
来的时候,不用带貂皮大氅,穿暖和就行。
北境的人不笑话你,他们只看你是什么人,不看你怎么穿。”
“父亲的身体,春兰会照顾。
你在京城,多去看看父亲。
他嘴上不说,心里想你。”
“琮弟,你问萧时砚是什么人。
我告诉你,他是北境的将军,是画星图的人,是教我认星星的人。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评判。
但他对我,是好的。”
写完信,我封好口,放在桌上。
明天让驿兵带走——这封信到京城,又要半个多月。
沈琬端着两碗汤进来,一碗给我,一碗她自己喝。
汤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暖的。
“霁微,弟弟来了,住哪儿?”
我说:“住营地。萧时砚说给他安排一间屋子。”
沈婉说:“让他来绣坊住。我那有地方。”
我说:“他要读书,绣坊太吵了。”
沈婉说:“那让他白天来绣坊吃饭。我做。”
“好。”
我们喝着汤,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像铺了一层棉花。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北境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圆。
但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从前我在京城看月亮,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我在北境看月亮,想的是“怎么活得更好”。
不一样的心境,不一样的月亮。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再过半个多月,就是腊月了。
三月,弟弟要来北境。
三月,兰花要开了。
明天,去河边看看那些移栽的兰花。
雪化了,该松土了。
所有人都向前走。
我也在走。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