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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家书 弟弟的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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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回信,是在半个月后到的。
那天北境又下了一场雪,今年的第三场。
春兰从驿站取信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厚实的信封,封面上是弟弟端正的字迹——“长姐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厚厚的,足足五页纸。
“姐姐:见字如面。北境的风大,你多保重身体。
春闱我去了,没中。
不意外,我还小,火候不到。
考官说我的策论写得太激进,不符合朝廷的‘稳健’之风。
我不服气,但想了想,也许他说得对。
父亲让我再读三年,下一科再试。
我听他的。”
“姐姐,我想来北境看你。
父亲说等明年开春,让我带着家中的几个仆从,一路北上。
他说你一个人在北境,他不放心。
我说姐姐不是一个人,有萧将军,有二姐,有春兰。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就去看看她’。”
“姐姐,北境的冬天真的很冷吗?
比京城冷多少?
我要带多少棉衣?
父亲说让我带上貂皮大氅,我觉得太招摇了,北境的人会不会笑话我?”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沈琮还是那个沈琮,聪明,倔强,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貂皮大氅穿到北境来,确实招摇。
春兰会笑他,沈琬会说他“像个暴发户”,萧时砚大概不会说什么,但会多看两眼。
“姐姐,我在家中读了很多书。
今年读了《史记》《资治通鉴》,还有你寄来的那本《北疆杂记》。
我特别喜欢《北疆杂记》里写北境风物的那几篇,尤其是写雪雀的。
你说雪雀的羽毛可以做笔,写出来的字是金色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你能不能帮我捉一只?
我想要一根羽毛。”
捉一只雪雀。
萧时砚在山上看了三年都没捉到,我怎么可能捉得到?
但我没有嘲笑弟弟的念头。
他十四岁,心里还装着这些天真的东西,是一件好事。
“姐姐,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在信里从来不提他,但父亲说你在北境和他共事三年,不可能不提。
你是不是怕我多心?
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如果不是,我去北境接你回来。
如果是,我就放心了。”
我把信放下,看着窗外的雪。
萧时砚是不是好人?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是好人吗?他杀过很多人,战场上杀的,军法处置的。
他的手上有血。
但他救过的人更多,流民营的人、边境的百姓、他麾下的士兵。
好坏的界限,在北境变得模糊。
但他对我,是好的。
这就够了。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忽然变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
“姐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走路需要拄拐杖,有时候喘不上气。
太医来看过,说是旧伤复发,不碍事。
但我不信。
父亲的旧伤是二十年前的了,怎么会突然复发?
我不敢问,问了父亲也不说。
你如果有办法,让人回京来看看。”
我的手在信纸上顿了一下。
父亲身体不好。
旧伤复发。
不碍事。
太医的话不能全信。
当年母亲也是“不碍事”,三个月后就不行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春兰端着茶进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说:“父亲身体不好。春兰,你去帮我找一下萧时砚,说我有事找他。”
春兰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跑了出去。
萧时砚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铠甲,显然是从操练场上直接过来的。
萧时砚问我:“怎么了?”
我把弟弟的信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
萧时砚说:“你担心你父亲?”
我说:“太医说‘旧伤复发’,我不信。当年我母亲也是‘不碍事’。”
萧时砚说“你想回京?”
我犹豫了一下。
我说:“不。我派人回去。让春兰回去看看。”
“春兰一个人不安全。”
他想了想,说:“周放正好要回京述职,让他带春兰一起。到了京城,住在王府别院,有人照应。”
我说:“谢谢你。”
“不谢。”
他站起身,说:“还有别的事吗?”
我说:“萧时砚,你见过我弟弟吗?”
他说:“没有。怎么?”
我说:“他说想来北境。明年开春。”
萧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让他来。北境缺读书人。”
他走了。
春兰从门外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奴婢要回京城了?”
我说:“嗯。回去看看父亲。顺便看看弟弟。帮我把这封信带回去。”
我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给父亲写信。
“父亲:琮弟来信说您身体不适,女儿不放心。
派春兰回京探望,家中诸事,请多保重。
女儿在北境一切安好,勿念。
明年开春,琮弟若来北境,女儿会照顾好他。
母亲的事,多谢父亲。
她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女儿霁微拜上。”
写完后封好,交给春兰。
春兰把信揣进怀里,眼睛红红的。
“小姐,奴婢走了,您怎么办?谁给您做饭?谁给您铺床?谁给您——”
我说:“沈琬会做。她做得比你好。”
春兰嘟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奴婢舍不得您……”
我说:“我也舍不得你。但父亲那边,只有你回去我才放心。”
春兰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侯爷的身体照看好。”
她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抱着我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琬从绣坊回来,看到我站在门口发呆。
问我:“春兰走了?”
我说:“走了。”
沈婉问:“哭了吗?”
我说:“哭了。”
沈婉问我:“你呢?”
我没说话。
沈琬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说:“霁微,你也会哭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眼泪自己会掉下来。”
我说:“我不哭。”
沈婉说:“嘴硬。”
她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春兰消失的方向。
雪还在下,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沈琬在绣坊忙,萧时砚在军营,春兰在路上。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
弟弟要来北境。
父亲身体不好。
春兰回了京城。
一切都像棋盘上的子,在慢慢地移动。
我拿起那本《北疆杂记》,翻到折角的一页。
上面写着冰草根的功效——治咳嗽,平喘。
父亲喘不上气,也许用得着。
明天,让人去挖些冰草根,晒干了,托人带回京城。
我又拿起笔,在给弟弟的信上加了一行字:“萧时砚是好人。你不用来接我。我在北境很好。等你来了,你自己看。”
写完后,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像白昼。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春兰走了。
她不在,屋子好像大了很多,空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