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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归绣 北归绣坊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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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绣坊开业半年后,沈琬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订单。
订单是从京城来的。
一位将军夫人托人辗转送来一幅绣样,说是要绣一幅屏风,图样是“北境雪山图”。
沈琬拿着那幅图样看了半天,然后来找我。
“霁微,京城的将军夫人,怎么知道北境有我这家绣坊?”
我看了看那幅图样。
雪山连绵,山下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几匹马。
画得不算精致,但看得出画的人很用心,每一座山的轮廓都描了好几遍。
我问:“谁送来的?”
沈婉说:“一个商人,姓马。说是将军夫人的远亲,专门跑北境这条线。”
沈琬把图样放在桌上,说:“我接不接?”
我说:“你想接就接。”
沈婉说:“我怕接了之后,麻烦就来了。”
我知道她说的“麻烦”是什么。
京城的将军夫人,怎么会知道北境有一家小绣坊?
怎么会千里迢迢托人送来图样?
背后是谁在牵线?
是善意还是试探?
我拿起那幅图样又看了一遍。
“接。”
我说:“你是开绣坊的,有人下订单你就接。天经地义。”
沈琬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幅屏风绣了一个月。
沈琬带着六个徒弟,日夜赶工,终于在一个月后的傍晚完成了最后一针。
她把屏风立在绣坊正堂,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很久。
“像吗?”她问我。
“像。”
我说:“但不是北境。”
沈婉疑惑地问我:“哪里不像?”
“北境的雪山没有这么安静。北境的风大,雪山上常年有雪雾,看不清山顶。”我指着屏风上最高那座山,“你这个太清楚了,像是画上去的,不是绣出来的。”
沈琬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剪刀,把最高那座山上的几针拆了。
然后重新绣,用了一种更淡的丝线,绣出来的山影模糊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问我:“这样呢?”
我说:“像了。”
那幅屏风被送到京城后,将军夫人又来了信。
信中说“屏风甚佳,多谢沈师父”。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北境风大,请多保重。”
沈琬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
她的木匣已经换第二个了,里面装着她母亲留下的帕子、我写给她的信、徒弟们送的荷包,还有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只言片语。
“霁微。”
“嗯。”
她说:“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我不恨京城了?”
我问:“你恨京城吗?”
“从前恨。现在——”
她想了想,说:“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京城变了,是因为我不在那里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照成了金色。
“那就好。”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将军夫人的屏风像是一块招牌,从那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远处来下单。
有的是将军府的人,有的是布商,有的是路过北境的旅人。
沈琬从不挑客,来者不拒,但她有自己的规矩——不绣龙凤,不绣鸳鸯,不绣任何讨好权贵的东西。
“我只绣兰花、雪山、草原。”
她说:“北境有什么,我就绣什么。”
徒弟们学得很快。
大半年的时间,七个徒弟已经能独立接单了。
她们绣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如沈琬的精细,但有一股子朴拙的劲头,像北境的风,不讲究,但有力。
沈琬给她们每个人都开了一个单独的账本,让她们自己记账、自己算账、自己管银子。
她说“绣花能吃饭,算账能活明白”。
徒弟们一开始手忙脚乱,算错账、记错数、银子对不上,急得哭。
沈琬不急,让她们一遍一遍地重算,直到算对为止。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学算账?我们是绣花的,不是账房先生。”
“因为你们以后要自己开店。”
沈琬说:“我不能养你们一辈子。”
徒弟们不说话了。
她们低下头,继续算账。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说“霁微,你以后嫁了人,也要有自己的本事。不是为了防着谁,是为了站得住。”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裴钰还没出现。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嫁了人就不需要自己的本事了。
现在懂了。
站得住,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扎下去的根。
深秋,北境又下了一场大雪。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十月初就开始飘。
春兰把棉袄翻出来,裹在身上,像一只胖企鹅。
沈琬给她做了一件新棉袄,用的是她自己染的布,深蓝色,上面绣了几朵白色的兰花。
春兰穿上之后美得不行,在营地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这是二小姐给我做的”。
周放看到那件棉袄,酸溜溜地说:“沈师父,您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件?”
沈琬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没媳妇?”
周放脸一红,挠着头跑了。
春兰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萧时砚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绣坊里帮沈琬理线。
他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的。”
我接过信,拆开。
是父亲的字迹。
“霁微: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弟弟今年参加了乡试,中了举人。明年春闱,他说要去试一试。为父老了,管不了他了。他在信中问你,北境的星星是不是真的比京城的大。为父答不上来,你自己告诉他吧。”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你母亲的事,已经了结。那个太医被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你母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萧时砚问:“好消息?”
我说:“嗯。弟弟中了举人。明年要考进士。”
萧时砚说:“你弟弟多大?”
我说:“十四。”
萧时砚说:“十四岁的举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说:“比你强。”
我说:“我本来就不考科举。”
他说:“你也可以考。女扮男装,没人发现。”
我说:“萧时砚,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他说:“跟你学的。”
我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给弟弟写信。
沈琬在旁边绣花,春兰在厨房洗碗。
油灯的光把屋子里照得暖烘烘的,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棂上。
“琮弟:你中了举人,姐姐很高兴。但高兴归高兴,有几句话你要记住。第一,不要因为中了举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你还小,路还长。第二,春闱能考就考,考不上也不要紧。你还小,有的是时间。第三,你问我北境的星星是不是比京城的大。一样的。星星不分南北,在哪里看都一样大。但北境的天空比京城高,星星比京城亮。等你考完了,来北境看看。”
写完后,我封好信,交给春兰让她明天送去驿站。
春兰拿着信,忽然问:“小姐,您弟弟要是中了进士,是不是就来北境了?”
我说:“不一定。中了进士要做官,去哪里由朝廷安排。”
春兰说:“那您想让他来北境吗?”
我想了想。
说:“想。但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春兰点点头,把信收好,跑去厨房了。
沈琬放下针,看着我。
“霁微。”
“嗯。”
沈婉说:“小弟来了,叫他来绣坊看看。我给他绣个荷包。”
“好。”
窗外,雪越下越大。
北境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弟弟十四岁中了举人。
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绣花,在学规矩,在等着裴钰来提亲。
不一样的路。
但都是自己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