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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归处 一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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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北境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四月初,河面的冰就化干净了,柳条抽出鹅黄色的嫩芽,草地上冒出一片一片的野花。
流民营的小镇又扩大了一圈,多了两条街、十几间铺子,甚至还有了一家私塾。
教书的是流民营里一个落第的秀才,姓孙,年纪不大,胡子倒留得很长。
他教孩子们读书的时候,声音抑扬顿挫,半个镇子都能听到。
北归绣坊的匾额,是在一个晴天挂上去的。
那天风不大,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沈琬没有搞什么仪式,只是让春兰搬了架梯子,自己踩上去,把匾额钉在门楣上方。
匾是萧时砚写的,“北归”两个字,笔力遒劲,和他画星图时的工整不同,这两个字写得很放,一笔一划都带着风沙的味道。
沈琬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
“好看吗?”她问我。
我说:“好看。”
沈婉说:“我不是问你,我问春兰。”
春兰在旁边嘿嘿笑:“好看!比京城那些店铺的匾额好看多了!”
沈琬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绣坊的门。
屋子里已经收拾好了,靠墙摆着几张绣架,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那幅一丈长的兰花图——她绣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绣完了。
图上几十朵兰花,白的、紫的、黄的,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搬进屋子里来。
绣坊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流民营的妇女们、营地士兵的家眷、镇上茶馆的李老板、私塾的孙秀才,连周放都来了,他带来一匹红绸子,说是“贺礼”。
沈琬收了红绸,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徒弟收了七个。
全是流民营里的女子,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四岁。
她们站在绣架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紧张得脸都红了。
沈琬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把她们的手放到绣架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北归绣坊的人了。不用怕,慢慢学。我学了三年才出师,你们也学三年。”
绣坊的生意,比我想的好。
头一个月,没什么客人。
镇上的人不知道“北归”是什么,路过门口,伸头看一眼,又走了。
沈琬不急,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绣花,照常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第二个月,李老板来订了一块桌围,说是“茶馆的桌子也该换换新衣裳了”。
第三个月,隔壁镇的一个布商路过,看到那幅兰花图,出价五十两要买。
沈琬不卖,但接了他一个单子——二十条手帕,绣兰花纹样。
绣坊的七个徒弟熬了三天三夜,赶出了那批货。
布商很满意,说“下次还来”。
沈琬给每个徒弟发了工钱。
不多,但那是她们自己挣的第一笔银子。
年纪最小的那个,拿到钱的时候哭了,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挣钱”。
沈琬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以后还会挣更多”。
我站在绣坊门口,看着那七个姑娘捧着银子又哭又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琬刚回沈府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低着头,抿着嘴,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站在北境的春天里,身后是自己的绣坊,面前是一群叫她“师父”的徒弟。
流民营那边,春兰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早上先去绣坊帮忙扫院子,然后去流民营统计各家各户需要的物资,下午去营地的厨房做饭,晚上回来还要给我缝衣裳。
我跟她说不用这么忙,她说“奴婢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想吃点心,吃多了胖”。
春兰牌围脖已经成了流民营的标配。
冬天的时候,几乎人人脖子上都有一条,红的、灰的、蓝的,颜色不一,但都是春兰织的。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多织几条,大家暖和”。
李老板在茶馆里卖春兰牌围脖,十文钱一条,不贵,但生意好得很。
春兰不收钱,李老板硬塞给她,她拿着银子不知道怎么办,跑来问我。
我说“你收着,攒多了给自己买个金镯子”。
她想了想,说“还是买毛线吧,冬天还要织围脖”。
萧时砚的画案上,星图又多了十二张。
每个月一张,从不间断。
他把最新的一张挂在墙上,旧的收进木匣里。
那张最新的星图上,北斗七星的位置标注得比以前更精细了,每颗星的移动轨迹都用虚线画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
右下角照例写着“给沈霁微”,但那行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天权、摇光,岁岁相守。”
我没有问他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流民营的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
最大的那个男孩叫石头,十岁,是流民营李老头的孙子。
他跑到营地门口,说要跟着萧将军学认字。
萧时砚问他想认什么字,他说想认天上最亮那颗星的名字。
萧时砚便在沙地上用树枝教他画北斗七星,一笔一画,极有耐心。
石头学得很认真,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歪歪扭扭地把七颗星都画了出来。
萧时砚说“画得好”,石头高兴得在原地翻了两个跟头。
我站在远处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丢失。
萧时砚七岁时学的星图,二十多年后,教给了流民营的一个孩子。
那颗叫“天枢”的星,会在石头的心里亮一辈子。
傍晚,我站在城墙上。
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变成了粉红色,像是被谁涂了一层胭脂。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草原上野花的香味。
萧时砚从后面走上来,在我旁边站定。
萧时砚问我:“每天站在这儿,不腻?”
我说:“不腻。北境的夕阳,每天都不一样。”
他问我:“哪里不一样?”
我说:“今天的云比昨天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今天的云确实比昨天多。”
我们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沉默在北境的晚风里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两个人之间,不沉,不重。
“萧时砚。”
“嗯。”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刚来北境的时候,你说北境缺一个军师。”
他说:“记得。”
我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说:“我从不开玩笑。”
我说:“那现在呢?北境还缺军师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很暖,很亮。
他说:“不缺了。但缺一个能陪我画一辈子星图的人。”
风停了。
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我的手搭在城墙的垛口上,离他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厚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但很暖。
“萧时砚。”
“嗯。”
我说:“那张星图——你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画完最后一笔的那天,是什么感觉?”
他说:“没有最后一笔。星图永远画不完。北斗的位置一直在变,今天画完了,明天又要改。”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画?”
他说:“因为有人在看。”
他反握住我的手。
不是轻握,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握。
“沈霁微。”
“嗯。”
他说:“留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没有冷厉,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似有似无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角,在他眉心的那道竖纹旁边荡开,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好。”
远处,北境的晚钟敲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悠长,被风吹向四面八方。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流民营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上了天空。
春兰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小姐!萧王爷!吃饭了!今天二小姐做的红烧鱼!李老板送来的,说是河里刚打的!”
沈琬的声音也传来:“霁微,再不下来鱼就凉了。”
我和萧时砚对视了一眼。
我们转身下城。
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北归绣坊的灯亮着,徒弟们在灯下绣花,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流民营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茶馆的李老板坐在门口抽烟袋,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
春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响。
沈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刚绣好的兰花图,在灯下端详。
我走进屋子,接过那幅图,看着上面那朵盛开的兰花。
我说:“好看。”
沈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因为每次都好看。”
沈琬笑了,把图挂到墙上。
墙上已经挂了十几幅兰花图,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但都是白的,花心有一点淡黄。
“霁微。”
“嗯。”
“明天帮我去河边看看那些兰花。该施肥了。”
“好。”
我坐下来,端起饭碗。
萧时砚坐在对面,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
沈琬坐在我旁边,给春兰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春兰嘿嘿笑着,低头扒饭。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天枢,然后是摇光。
两颗星在北境的夜空中遥遥相望,隔着中间的五颗星,但它们的距离,比从前近了很多。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