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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跨火盆】 不让不会不 ...

  •   “之前我告知你挖出魇心,你没能狠下手。想必见不得他疼。所以这次,只需把纸人烧成灰,趁热涂在魇心的位置上,便大功告成。”

      追念话锋一转:“不过,上一次打草惊蛇,魇心转换了位置。你得先不动声色打探清楚。”

      “怎么打探?”

      “你和他共寝一室,有的是机会丈量。”
      追念语调变快:“他用药这么一试探,我不好再待你身上,把我藏起来。若是我被撕碎,你也没有回来的路了。”

      姜青槐略略一想,把镇魇取出来,小心地剪掉一个,把“追念”小纸人替换进去,以米浆仔细粘好。

      又把剪下的收拾藏在妆奁。做完后,她回到床榻,睡在莲心身侧。莲心似乎睡得很沉,一点儿没发觉。

      暗夜里,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他真的瞒骗了她,要把她留在他的梦中么。

      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衣襟,如船行深山峡谷,随水流自然淌入,掌舵寻着道路。魇心现在何处?

      追念还说,魇心是以执念为形,也不知她会摸到什么样子。噩梦中鲜血粘稠的感觉又重现脑海中。

      她像失明之人,在摸索周遭的器物,一一把形状猜测揣摩。他的骨肉,在她指腹下活着。李莲心此刻是个活生生的人,睡着了而已。

      取出魇心,他就会梦碎,变做冰冷的尸体。

      想及此处,青槐的手又停住了。

      她没有摸到魇心,正要收手,莲心轻声梦呓,眼睫颤动。他的呼吸像船行过的水面,涟漪不断。
      有点儿春潮带雨的热气。

      “小槐姐……”

      他受了点风寒,尚处半梦半醒之间,按住她退开的手指,迷迷糊糊地追逐这份惬意的温度。往下沉的莲花,暑气越闷越潋滟,浓成胭脂色。

      青槐不知他醒没醒,他似乎在做好梦。不忍心惊扰,半知半解中推波助澜,由他把梦做完。

      她想起自己采莲时,伏在船边,攥着莲蓬放进莲塘里,手仔细地清洗,涟漪一圈圈冲刷过,尤其凉快。取莲子时,要按着莲蓬的孔洞,把莲子推出来。
      乳白的生莲子,清甜微涩,带着一点苦味。横剖开莲子,莲子心的模样像哪吒三太子,很好玩。

      晦夜未明,今夏的头一次雨,淅沥点滴。庭中芭蕉卷心,叶片随风而紧,捧住琼珠碎露。待日头晴了,宿雨干了,好梦也醒了。

      姜青槐本要按平日的作息,天不亮起来准备做点心。昨夜没怎么睡着,便多躺了会儿。

      她起来时,看莲心脸还发红,一摸额头,应该是早退烧了。喊了他一声,莲心别扭着不肯看她。没过一会儿,他起身照常为她梳洗,不过专程细致为她洗了手,皂角里添了茉莉粉,很香。

      今天的生意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到了午后天气照样是叫人恹恹欲睡。

      姜青槐看着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昨夜那一出小意外,让她又想起追念说的“漏洞百出”。的确,不然两人成亲三年,为何连夫妻之实都未曾有。
      她也是突然想起这件事。因为看莲心一窍不通的模样,想必他造的幻境,也跟他一样,从来不知那些他未经之事。

      昏蒙蒙的夜里,雨打芭蕉,潮湿的水腥气。他梦醒了,反倒捧着她的手哭,眼尾红红的,无措地念着对不起。莲心的架势像要用眼泪帮她把手洗干净,的确是他的脾性。

      午后她到庭院逛了一圈儿。爹去清点存货,娘在寝屋纳鞋垫。莲心早把褥子抱出来晾晒,被单已经洗干净了。

      后来几日,姜青槐都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去寻魇心,她也是怕重蹈覆辙,惹得莲心又哭。不知是否她多心,总觉得莲心把衣服穿得更严实了。

      没过几日,是个普通日子,她正在铺子上忙理货,门口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这儿可是姜家吗?”他喊出了娘的名字。这是个年纪略长娘七八岁的男子,一身绫罗不俗,腰间更是配着美玉。

      姜青槐:“是,不知你找我娘有什么事?”

      他上下扫了青槐一眼:“想必你就是小槐吧,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娘的大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姜青槐没印象。这自称是舅舅的男子又说,她娘自打和爹成亲,离乡来遥水镇上卖点心茶果,支起摊子没几年,就盘下铺子,买下地皮建房子。而他也早早随朋友去外头闯荡,已在京城安家落户。如今来,是想领妹妹去发财。

      这和噩梦里完全重叠,姜青槐不由得错乱。这儿如果真是莲心的梦,怎么还会出现这个舅舅?不论如何,她是理不清了。

      只有一件事很明确,再给多少次选择机会,她都会劝娘别去京城。一场富贵梦,叫她蹉跎多少年。

      她把便宜舅舅安置在堂屋里,让娘和他哥妹两个叙旧,自己去找莲心问话。

      在寻他路上,青槐又想,万一纸人还是唬她的,莲心根本就没有“魇心”这种东西怎么办。毕竟她也没摸到。

      那这个舅舅会是实打实的真人吗?

      莲心正在架子下收衣服,暖风把五颜六色的布衫吹得飞起,他眉目安然立在其间,不疾不徐,叫人看了很安心。

      “莲心。”青槐招呼他到一边树荫里坐下。有片枯叶子粘在他衣襟,她伸手去取,莲心不自觉就往后一躲。

      “小槐姐,会有人来。”他眼睫受惊地一颤,瞥着行道,神情纠结。

      青槐把叶子拿下来,自然地坐在他身侧:“那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拢起衣襟,收起那点误会。

      “今天我大舅来了,这么多年没见,忽然说要带我家去京城。”

      莲心脸色变了。他扼住栏杆,几乎要把木头划出伤口。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不记得有这个人。不过他在京城做生意,我阿婆阿公去得早,来这儿大抵是想帮扶下阿妹。我娘估计会劝我去京城。”

      “别去。”莲心脱口而出。

      “我没说要去。”
      “万一你被说动……你答应我真的不去,好不好。”

      青槐:“就算要去,也是你跟我一起,为什么不?你难道不想看看京城有多繁华?那里还有最好的郎中……”

      莲心面色铁青,声音发寒:“小槐姐,我没生病,你提什么郎中。”

      她这时惊觉莲心在发抖。暑天里,他像冬日落了水的猫。青槐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冷吗?”

      “冷……”莲心软和了神情,顺坡下驴,把手塞进她手心中,被暖暖地包裹着。他绷着肩,垂眼,现出最虔诚的样子,讨她垂怜。

      青槐不饶,见了血还要见骨头:“哪天我去远行,你会让我走吗?”

      莲心整个的钻进她的怀里。
      “不让。不会,不可能,不愿意,也不想。”

      姜青槐被这一连串的不,打得心上盛满露水。她也变作一枝荷叶,一根细细的茎杆撑着,捧着心爱不舍的甘露。

      她突然想起蜘蛛和甘露的故事。佛寺里,风吹来一阵甘露洒在蛛网,蜘蛛便觉得最重要的东西是“求不得”。
      风将甘露刮走,最重要的东西换作“已失去”。

      谁知道现下求不得的,会不会已经失去。她能接受失去吗?
      不让。不会,不可能,不愿意,也不想。

      *

      乌云压顶,黑天欲雨,此夜无月。

      夜来香弥漫着闷热的气息,屋内燃着一支安神香。一抹素白的身影从帐内泻出,找出钥匙,开了妆奁的锁,找出藏在最底下的纸片。

      放回原位。身影晃过门廊,直奔李家,莲心的旧卧房。打开门的瞬间,鬼火森绿,映透两人的面庞。

      “你又想来做什么。”李莲心冷着脸,不愿正眼看对方,如待发的弦,满是戒备和敌意。

      此人笑呵呵坐在棺材上,扣着桐油刷亮的棺材面。他抚着山羊胡须,故作商人模样,眸中透出精光。
      “你知道我是谁?我不是你的大舅吗?”

      “别装模作样。我没心思和你废话。”

      “真容易生气,我可是来帮你的,连个好脸都讨不到……”满身铜臭味的中年商贾懒懒抬手,摇身一变,成了个鲜衣翩翩的少年男子。

      粉彩的衣裳,鸦青的长发,脖子上戴着一串串蚌珠,长长的青粉釉色指甲,流光溢彩好不华贵。若不是那对全黑的眼瞳,压根儿看不出他是蚂蚁精。

      李莲心嫌恶地撇了撇嘴角:“若不是你搅局,那道士不会跟着入梦,一而再再而三让她发觉。”

      “我帮你除了道士。”
      “目的?”
      “你把你的执念给我,我和你携手击退那小娃娃道士。”

      莲心想也没想:“你把执念取走,小槐姐会死。”

      “哟,还叫姐姐呢。”少年的声调里满是酸味,“我可不会这么叫喜欢的人,好跌份儿。”

      “废话真多。”

      “嘿,别生气嘛。我是真想和你做交易。毕竟我和你同病相怜,更该惺惺相惜,你说是不是?”
      少年笑道:“我也有个‘姐姐’,我得用你的执念才能见着她。她在地府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哦……应该是鬼物?不管了,总之你也是鬼,我能傍我姐姐大人的身份,为你行方便啊。”

      “关我什么事。”

      “啧。来来来,我给你算这笔账。你看,如果你赶走我,你没法对付道士,你姐迟早要离开,你就完啦,见不着她了。”

      “然后?”

      “如果你和我合作,我帮你赶走道士,你把执念给我。这样你姐会死,死了就成什么?鬼呗。正好我家大人她能给你开小灶。鬼和鬼,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呐。”

      莲心:“……她真有身份,还要我的执念才能见面?”

      “她不想见我呀。”少年叹了一口气,“明明我可想她了……不过你不用怀疑。这样吧,答应我合作,我先帮你除掉道士,你信我再把执念给我。”

      莲心捏紧手心:“成了鬼,会怎么样?”

      “没办法回阳世而已。”

      “要是她想活呢?”

      少年一怔。“这我还真没想过。你都把人带到魇里来了,还在意她活的死的?你已是鬼了,她一个大活人,按我的经验来看,你们很容易被拆散的。哈哈。”

      莲心自己死了,他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不能让小槐姐也跟他一样。

      “你走吧,我能对付道士。”

      “可是你的小槐姐要联合道士对付你诶。”少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在煽风点火,“她要取走你的魇心,到时候你就会又死一遍。你会被黑白无常拉走,眼睁睁看着她回到凡世。你甘心吗?”

      他笑道:“照我说,还不如把人变成鬼哦。”

      “她不会伤害我。”李莲心斩钉截铁。

      “怎么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要是会呢?”
      “关你什么事。”

      “好吧好吧。你们情比金坚、坚不可摧,任我这般邪魔歪道费尽心机摇唇鼓舌也无法瓦解。满意了吧?”少年跳下棺材,伸出手,“给你这个。”

      莲心低头看着手心那枚槐树木刻。

      少年得意洋洋:“你肯定很好奇我怎么能进你的梦,槐安国可不是虚妄之谈。我是那儿的少主,自然能靠这个来去自如。”

      “给我做什么?”

      笑意盈盈的少年擦肩离开,声音飘散在夤夜。
      “等你需要我帮忙时,点燃它,我就会再次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跨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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