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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拜天地】 倘若她眼中 ...

  •   大舅没能说动娘,又独自走了。姜氏茶果铺继续在遥水开下去。

      刚接手时,姜青槐还要娘多指点帮衬,才能勉强转动生意,现下适应了许多天,也习惯了忙碌充实的生活。

      有一门糊口谋生的手艺,有风雨中安稳的小家,有知冷知热的亲人相互照顾,就是她心中的幸福。

      姜青槐把镇魇带在身上,追念元气损伤不少,还在养神,也不打搅她,等她自己做决定。青槐于是晓得,没人逼她,所有决策不过是让她认清想要的。

      她还是想确认,莲心身上到底有没有魇心。近日来莲心睡时却总容易醒,她稍微碰一碰,他便睁开眼,有点别扭地阻止她。

      青槐不知为何他这样抵触,分明上一次梦中还要主动凑过来。
      她甚至拿夫妻敦伦的说辞来试探。莲心只说,她和他成为夫妻前的过法很好,已经很满足了,不需要多做什么。

      身边没个解惑的人,青槐只好自己想原因。

      莲心很喜欢她们按小时候的办法相处。比如玩幼稚的游戏,像小动物一样贴贴抱抱。
      青槐想起以前,两个人在河边玩水,玩累了往草丛里躺下,竟然就这样睡着。阳光暖暖移过,照得脸颊有一层毛绒绒的淡金色。

      那时候是像小猫一样窝在一块儿睡觉,现在成亲了也差不多。莲心喜欢圈抱着她,或者矮一点身子,埋在她肩窝睡。

      按理说,他应该不讨厌她碰自己才对。
      要不是为了找魇心,姜青槐也很愿意一直这样,不想多的事情。

      一夜暑热,姜青槐迷迷糊糊听见身边人的动静,不太安稳,下意识去抱住他。怀里的少年僵了僵,不像往常一样蹭过来,反而抵着她的肩膀哭了。

      他的眼泪从来就跟不需七情便能流似的,谁知是不是脑袋里的情太重了,重到压断眼眶,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莲心哭时没有声音,青槐反而心疼。

      “做噩梦了?”
      “没有……”莲心压着哭腔,“小槐姐,我梦到你了。”

      “梦见我走了吗?”
      “不是。”

      “那梦见什么了?”
      “……不能告诉你。你会生我的气,会嫌我恶心,对不对?”

      “你要告诉我,我才知道。”

      莲心找到她的手指,眷恋地描摹她指尖的轮廓。他开口了,说得很艰难,泛着生樱桃的涩感。
      “之前那回,我弄脏你的手。小槐姐,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就像眼泪、汗一样,人身体自来会有这些东西。”

      莲心听了,却更不觉得:“正常人都会流泪、流血、流汗。但病人不一样,它流出什么都是带病气、秽气的。”

      “你那不是生病。”
      “可是小槐姐,你为什么没有。你跟我不一样。我害怕。”

      青槐没奈何地笑了:“你笨不笨,笨死了。我不跟你解释,你自己想。”

      “我在想了。”莲心说,“自从那天过后,我梦里做了好过分的事。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不想做那些梦的……”

      “变成什么样,不还是你吗?”
      “我怕的是只有我一个人变了。”

      “那你让我也变就好了。”青槐扣住他的手,“之前不让我乱碰,也是这个原因?”

      莲心闷闷地嗯了一声,很怯地说:“怕你嫌脏,还怕我会变得更陌生。我不想要控制不住的感觉……”

      “交给我控制不好么?怕我伤害你吗?”
      “小槐姐,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是太喜欢了,怕做出,更过分的事。”

      “你要是怕,就让我牵着你的手慢慢走,什么时候算过分,让我告诉你。”

      这话合他心意。莲心心中的过分,“分”如何界定,从来都在青槐手里。不知她想走多远,所以他先将自己全部敞开,以给出所有信任。

      青槐深深知道他将权力交付她,掌控他的喜乐悲欢、痛楚欢愉,他的生命他的自我。莲心送她整片荒原的花,求她养护,便可任凭心意修剪。

      甚至连生命的节序也能肆意更改。

      她按需给雨露和日光,观赏花苞如何自青涩生长到秾丽,层层花瓣垂放。她做赏花人,藤蔓却发荣滋长,不满于只被瞧见颜色,还要温度、气息、声音。

      叶芽循着天然无序的韵律,一步一步,把身骨当作木架攀缘而上,缠绕、卷须、吸附,留下淡淡足迹,扎根。
      它爬得高,见了霞云,还是爱汲取水源。植物的根系最懂怎么从土壤里开拓活水,润泽滋养自己。

      植物自然把养花人的赞叹当做自身的荣誉,要听得再多再多一点,才能长得更合心意。它在寻泉眼。她也在寻。

      藤蔓遮天蔽日,于她世界投下浓夜不明的荫,便以触觉摸寻其间。脉络和骨骼都一一翻找。青槐找到了花结出的果,藏在他脊骨里。
      魇心。
      他魇心的形状是一颗槐连豆。

      原来是梦。原来这些都是虚假的。青槐一瞬间醒过来,却好像还陷在温吞的水中,沉沉浮浮。

      结果已有,就该修剪掉夺去养分的枝蔓。一点点推开、收走。

      莲心尚不知她的意图,又或许故意试探。他颇有些委屈,收起枝叶,蜷在她身侧,尽力学着善后,几近讨好。早说过,会由他吃掉剩下所有果实,包括残留的汁露。

      青槐帮他擦净脸。
      莲心仰着头看她,眼中还余留缱绻:“我没做好么?”
      听不见回答,他便用气息去复现方才旖旎,潮气呵着她的颈项。他说:“小槐姐,你明明喜欢的。”

      “睡吧。”
      “你讨厌我了吗?”

      青槐看见他的眼泪就心软。他这招用多少次,她也不嫌烦,假装看不出他的故意成心。所以又抚过他的后脑,温声细语。

      “你不是说害怕吗?”
      莲心:“和你,我就不怕。”

      “现在已经够了,更多的以后再说。”
      “那你答应我,要给我以后。”

      青槐说不出口。

      莲心问:“小槐姐,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如果回到五年前,你还会告诉我,要和我成亲么。”

      沉默。

      青槐恨自己了。
      她人生十九年,换作前十六年任何一年的她,都会毫不犹豫剖心置腹,说“当然”。可她是十九岁的姜青槐,已经失却少年锐气,没了真挚,也没了胆气。

      偏偏要这样的她,狗尾续貂,继续往后的姜青槐。

      初入梦时,虚幻景象遮眼,似乎有机会重来过,拥有勇敢的十九岁。发现漏洞后,梦要醒了,她的勇气也渐渐消弭,再给不出承诺。

      也许她后悔了。轻易托付真心,以真易真,谁知哪怕是她自己的、确凿无疑的真心,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做赝品。

      莲心却一点点抱住她的自厌,体谅她说不出口,包容她逃避许诺,以他仿真的体温来暖。他知道,想听的、信念的,让他守候至今的那句话,已成为实现不了的谎言。

      这拥抱紧到青槐觉得他在抱梦外流离颠沛的她,风筝线扯紧,把她的失魂落魄,都牵回名叫姜青槐的躯壳。

      他依旧把脸藏进她颈窝,手臂在她背后交叠。这样拥抱,看不见她的脸。他于是退让迁就,帮她拥有一片不被注视之地,无需再顾忌他的心绪,现出最真的神情。

      姜青槐的眼泪,一整滴,掉在他肩头。

      泪光里,她看见纸人从镇魇里浮起,在半空中蠢蠢欲动。它闪着幽红的光,仿佛下一刻便会自焚。只要她一抬手,借着回抱的动作,把灰烬涂在魇心上,梦就碎了。
      轻而易举。

      纸人在飘动,告诉她,此刻是最佳时机。

      而莲心用最最留恋不过的腔调,向着当下的她,呢喃细语着:“小槐姐,我想陪你风雨同舟的。无论五年前,三年前,现在。”

      姜青槐心中说:你为他好,为他来世考虑,也为生人考虑。他不怪你,你也圆满。

      但却想到,始终等着她未得果信的莲心,少年早逝,若非他执念留存,此刻又怎么偷来一段长梦浮生。

      她得了好,还要卖乖,做个普世的大善人,除掉他这阳世的异己魂灵。真作践一颗心。

      可那一头,追念和伯娘她们还等着。
      莲心也在等着她回答。

      她压住一声叹息,回抱过去:“谢谢你,莲心。”

      他终于等到她给回信,只是,这不是他想听的回答。执念是系紧风筝的线,倘若一头切断了,线也就不再锋利,颓靡于地。

      莲心追问,好像被遗弃了、迷路了。一遍遍的,以为多问几次就能得到想听的话,拥有选择的权。
      “小槐姐,我有听你的话。不要让我再等好不好,留下来别走……”

      他在发颤,一种空心的恐慌。
      “你在这儿,留在我身边。不会有变故,日子永远这样风平浪静。小槐姐,这不是你要的幸福吗?”

      永远、幸福。

      这和等待是同样的咒语。令她每一个期待都轻飘飘地落空。线要断了,所有美好的要全部脱手而去。

      莲心不肯甘心。

      他也不敢回头看,不敢看她的神情。他一眼就能读懂自己不被选择。他必须体谅,必须忍让。最怕的是,倘若看见她眼中也有一丝不忍。

      那他真的会不顾一切,觉得自己被爱。

      溺水的人,忽然就抓住一根浮木。
      “今年的生辰还没过啊。我还想和你去游湖、划船、采莲子、做荷叶羹……你之前说的,我都记得……小槐姐,我想要一样礼物。”

      “好。想要什么?”

      “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他微微起身,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青槐轻而易举就同意了,对莲心而言,却是再悲哀不过的预兆。他念着一百年不许变,用一个简单的许诺延缓处刑,心里却清楚,这是她对他最后一点儿,或是全部的怜悯。

      “睡吧。”青槐的声音平稳了,她轻轻抚着他的脊背,从那颗魇心上不断路过,始终没按下去。

      莲心忘了自己在怎样的思绪中睡着,意识好像回到了归宿,温暖太叫人贪恋。

      翌日,还该继续佯装无知,继续这风平浪静的幸福,假意不知即将失去。那才是知足识大体的表现。

      所有人要他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但他愿壑难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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