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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游街巷】 她轻咬一口 ...

  •   鲤鱼山的枇杷是野生的,周围住的百姓也时常来摘。姜青槐以为不会剩下多少,不曾想,细雨微微里,枇杷累垂,金灿灿的,大把大把藏在树冠里。

      她喜上眉梢,忘了来时的忧虑,踮脚去摘。

      莲心提着筐,看她手指轻轻一勾就摘下好几个。他把筐放在大青石上,低头剥枇杷,把最熟的一个递到青槐嘴边。

      那浸了蜜般芬芳的枇杷果,淌着金色的汁液。青槐咬下一小口,果肉稍带着雨丝的凉意,甜得沁润脾胃。

      她抬了抬下巴,恨不得他立刻与她感同身受:“你快尝尝这个,这个好甜。”

      李莲心听她的,尝了一口。再甜,又怎么甜得过酿的蜜饯。但生枇杷里略带的一丝酸味,纯粹天然,让果子更好吃了。

      青槐:“好吃吧,都给你了。”

      她转头就乐滋滋继续摘枇杷了。莲心却看着小小的枇杷果上,两个不相邻的牙印。果肉被牙齿雕刻出了轨迹。

      她咬下第一口,再由他把剩下的全部吃掉。这种善后的感觉很好。能全部包揽有她痕迹的东西。或许会在往后每一次进食之际,她轻咬一口,自然就让他生出食欲。

      他看着她,剥给她第二个第三个。青槐把枇杷核信手扔在地上,由它兀自发芽结果,她不管。而他管不了。

      青槐:“那边那棵结得真好,我们去那里!”

      她笑得太灿烂,莲心仿佛回到从前。他想起无数个以为是梦的回忆,那时的青槐爱笑、率真,带着他征战四方、无往不利。

      一点点雨,又怎么拦住她呢。

      莲心亦步亦趋,没注意脚下,不慎打滑。他跌倒前,只记着护住枇杷,便腾不出手抓稳,一下扑在山坡上,脚上火辣辣地疼。

      可惜满筐的果子散落不少,滚进泥泞雨坑,不能再要了。

      “小槐姐……”他咬着嘴唇抬头,指节紧得泛白。

      青槐忙放下所有东西,扶他起来,也不嫌脏,用手擦掉他沾上的泥迹。

      “摔到哪里没有?”

      “枇杷掉了……对不起。”

      “管什么枇杷。快坐到旁边,我给你看看。”

      李莲心耷拉着脸,点头,由她牵到石头上坐下。青槐撩起裤脚,看他的膝盖。摔得不轻,皮擦破了好多,正往外冒血。

      这儿没有处理的东西,青槐去找了蒲公英来,碾碎给他敷伤口,暂时应付一下。枇杷没空采了,得先回家。

      青槐蹲下来:“我背你。”

      “我自己走吧,这儿离家要走好远的。”
      “你怕我嫌你没用,还是怕累着我?”
      “……都怕。”

      青槐才不管:“胆小鬼。快抱紧我。要么你就别想我再和你出来了。”

      这招太管用了,莲心只好从命。他不忘拎起那筐枇杷。

      青槐情绪低落许多:“早知道就不出来摘枇杷了。”

      “怪我太粗心了,影响到你。小槐姐,别不高兴。我改天把丢了的都摘回来补给你。”

      “枇杷有得是,我干嘛不高兴?是你摔这一下受了伤,我跟着难受。”

      莲心:“……那也怪我不该摔。我没想到……明明,明明不该出意外。”

      “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不论你小不小心都会出现。又不是过不去的坎儿,纠结什么呢。”

      青槐没当回事儿,稳稳当当地往山下走。莲心给她撑着伞,雨稍微变大了,连成线从边沿滑落。他轻轻伏在她背上,嗅见清冽的气味。

      她的脑顶有一撮微微翘起的头发,很不服输地随风摆动着。

      莲心问:“小槐姐。要是出了更大的意外呢?”

      “比方说?”

      “你别骂我,我举个例而已。比如天灾人祸,亲人离世。”

      青槐的脚步顿了顿。莲心可以想见她微微蹙眉的模样,她思索时的神情很入迷,每每看见,就会不自觉跟着她去想象。

      她总是对他的问题很认真。莲心知道她在设想,若是爹娘都意外离世,她该怎么办。真要她去回味那种痛苦吗?

      他的心也跟着起伏跌宕,到最后主动打断:“算了我不问啦。不会出现这种意外的。”

      “我想也是。”青槐笑了笑,“不过,就算真发生了,我应该也不会怕。”
      她说:“因为,现在有你在我身边啊。”

      说完,很自得地晃了晃头。
      “我出了意外,你照顾我。你出了意外,我照顾你。我们这样互相扶持,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可是他甚至没有扶持她的机会,早在三年前,他就……不。莲心喊自己快停住。不要再想。不要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事。现在那才是梦。他活着,他活着。

      “怎么不说话,被我肉麻到了?”

      莲心轻笑一声,声音闷闷的:“才没有。我喜欢听。小槐姐,再多说一点。”

      “说什么?”她明知故问。
      “肉麻的话。”
      “你想听什么?”

      莲心:“我要你真心说的。才不是复述我想听的。”
      “我的真心呢,就是想赶紧回家给你搽药,让你没那么疼。”
      “我爱听这个。”

      莲心没说的是,如果能让小槐姐更在乎自己,他再疼一点也甘之如饴。

      下山后的小道上,她们偶遇一位道士,身着灰袍子,白发披散,落拓不羁的模样,俨然是个世外高人。

      道士瞥了姜青槐两眼,笑说:“两位善信,我看你们似乎有阴邪缠身,最近是否有血光之灾?”

      青槐驻足,说:“的确是有。道长说的阴邪是什么?”

      道士抚着胡子,掐指推算,闭着眼摇头晃脑,看着像极了故弄玄虚:“前不久,有小人附着你身,害你忧思多虑、夜不成寐。幸得有辟邪之物佩戴在身,才能免于神魂不宁。”

      这话太准确,青槐一下子串联起那个纸片人、莲心给的镇魇、今日摔的一跤。她惶惑失措,到底该相信谁?

      莲心忙说:“求道长指点迷津。怎么才能驱邪消难?”

      “阴邪小人附着人身,是为吸取精神气血,常以噩梦扰人心神。若长此以往放纵下去,家破人亡也未可知啊。”
      道长拿出一瓶药,递到莲心手上:“这药只要涂在附身的邪物之上,即可驱散。不伤人分毫,亦不损它阴德。”

      道长长叹一声。
      “贫道也是积德行善,信不信看两位的造化了。有缘再会。”

      说完他就消散在山林之间,来无影去无踪。

      莲心:“小槐姐,他说的小人,不会是我裁的纸人吧?那我岂不害了你……”

      “放心,肯定不是。”

      他语调有些苦恼,看起来很是想不通:“那还能有什么小人呢。”

      姜青槐没接话。她心里却明白得很。除了自称道士的小纸人,还能是谁?到家后,她找了个借口把药拿到手上,却迟迟不能下手。

      她去洗枇杷,分成三份,给娘和爹、伯娘伯父各送了一份,将剩下那盘端到起居室。雨又下大了一些,打得院中芭蕉点点滴滴。

      莲心刚搽完药,躺在床上休息。她便独自站在门外檐下观雨。

      记起莲心说,要是哪天出了更大的意外,她怎么办?会像噩梦中那样一蹶不振吗?倘若真有那一天,连身边的莲心都离开了,孑然一身……

      世上人海万万,平庸者多。兴许不能扬名立万,更不能叱咤风云。生如蝼蚁更似蜉蝣,少一个无碍,多一个没差。这般平常人的死,能牵动波及的,只有亲眷好友而已。

      若是亲友散尽,似乎早些跟随他们离开,换下一世来活也一样。可六道轮回,缘分既定,换一遭又怎会是她。今生再多劫难,活着已是至幸,能拥有的只有当下。

      雨还在落,打在树丛下的蚂蚁身上。它们还在搬家,风雨无阻。青槐见了,蹲下来,捡起一片树叶给它们撑伞搭棚。

      无知无觉的蚂蚁,只专心眼前要紧的事,不去想未来更大的浩劫。

      青槐想,要真有那么一天,她该去补全所爱之人的遗憾。命中牵好的线,如树根深扎地底,不会因死亡而扯断。

      她转身回房,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抬眼时,目光却遥遥定住。

      莲心不知何时起来了,只着一件素色单衣,长发披散着立于帘下,身姿纤弱,多病不胜衣。他长睫似翩翩的蝶羽,将目光遮掩得凄迷,小心而珍重地、恋恋不舍地凝望着她。

      他在这儿,看了很久了。

      “莲心。你怎么不到我旁边。外面吹风,多穿一件,别着凉了。”

      她搭住他的肩臂,扶着往里屋走。莲心不知怎的,轻轻咳嗽了两声。青槐捏起他薄薄一层衣裳,又往下按住暖了暖。

      “你身上好凉,怕是吹了穿堂风,冷着了。”

      “没事,我没生病。”
      “我知道。”

      青槐却回想起无数个场景,她坐在他床侧看他吃药,或是他跑不动时捂着心口咳嗽,苍白着脸靠住自己的模样。

      那些想来犹如前世记忆。是不是真的,她也分不清了。

      她只知,看见他虚弱病痛,自己跟着揪心。不能去设想失去他的那天。因为世间良辰,失却知心人,到底风光黯淡。

      莲心夜里有些发热,本是小问题,那道人的话却在青槐脑中不断盘旋。家破人亡,也未可知……

      想了半宿,她轻手轻脚起身,将压在枕下的药瓶取出,带着它走到外间。

      姜青槐心事重重,没发现有个轻巧的身影飘荡着尾随她,藏进角落,始终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拉开衣领,照着暗镜,蘸上药粉,对准了锁骨下的红色印记。

      药粉刚沾上印记,那个薄纸片就冒了边儿,几乎被扯出来。并不痛,只是红纸从皮肉中穿出,触目惊心。姜青槐一鼓作气,继续抹药。

      纸人颤巍巍被取出,红纸淋漓,像浸了血似的。

      姜青槐本是长出一口气,那纸人却幽幽开口。

      “你今日见的道士,是李莲心捏造的。他故意挑唆我和你,让你趁机灭了我。”

      青槐警惕:“你们各执一词,我怎么相信你?”

      “他的谎话漏洞百出,你仔细想想便知我对他错。我是否真正害你,你还感觉不出么。”

      “他没害我。”

      “他当然不害你!他要害的人是我。我已虚弱至此,他下一步该将我撕烂了。他真聪明,知道迷惑你亲自来做。”

      纸人晃了晃:“我教你最后一个办法,挖出他的魇心,梦就醒了。若他真没骗你,那他也不会有‘魇心’这个玩意儿。”

      青槐静默片刻,问:“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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