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榴烬

13、【合卺欢】 曾经多么痴

　　话音刚落，突然，青槐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无数次拉起过他，也几乎将他溺在无边无际的痛苦自怨中。此时却好突兀地，送了一只船似的，伸向他，这个面目全非的他……

　　叫他能够苦海回身吗？

　　莲心知道自己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说着不强求，还在期待。青槐一伸手，他竟然还能生出悸动，幻想手即将放在他身上，哪里都好……

　　姜青槐的手，落在了他的臂弯，拈起他的婚服……

　　不，她拈的是镇魇。

　　镇魇中的道士。

　　小纸人浮了起来，落在青槐眼前，她用手接住。她找的是她？她找的是那个道士。

　　她还是要离开。

　　她不选我。

　　莲心眼睁睁看着，早有预期，心还是像被剜了一刀。无数句质问，都被生生咽回去。有什么资格去诘问，全都是他自作多情。

　　青槐对他好，不过是可怜他。凭什么用善心绑架她，让她为自己抛却阳世生活？天意都不愿他多活，他还死性纠缠，多狼狈。

　　别再幻想，别再期待。

　　让执念一点点平息，不好吗？把线一点点放远，直到彻底断开。

　　反正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的呀，他会消失，她也会，那这世间又有什么好执着……

　　那些冤孽，那些痴恋，什么恩怨情仇、爱恨纠缠，遗憾成恨、辜负誓言，口中眼中海枯石烂的执念，在死面前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死了，就再没什么能证明，心血曾沸热，执念曾喋喋不休地征讨，曾经多么痴病地陷在一个人的偏爱中不可自拔。

　　曾经非谁不可的念想，曾经烈日明亮，曾经嬉闹过的街巷，曾经共坐一桌食的餐饭，曾经呼喊彼此姓名，曾经牵着手将脚印深深踩在不知未来的路途中。曾经拥有永远，曾经。

　　然后，渡灾渡难，劫后余生。
　　年华未老，往者已不可追。

　　曾经，真的存在吗。

　　姜青槐想，她这个人，曾经存在吗？
　　她是那个帮父母干活手洗到破皮冻疮的孩子吗，是挡在李莲心跟前无畏无惧的姐姐吗，是家破人亡后迷失途中的流浪儿吗？

　　都是？仍然是？

　　那为何曾经的热烈冷却了，曾经的明亮纯真黯淡了，勇气和真心都已悄然离去？慢慢腐蚀了的，她的血肉，再也长不回来。随着年月一寸寸放远的童年，再也收不回来。

　　谁能证明她，就是过去那个人？谁愿意等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人？此身尚在，此名尚存，可伊人已逝。

　　生辰那天，沉进莲塘那时，她发觉自己坠落，却未必会满身的伤。沉溺于这个不会死亡也不会伤痛的莲塘中，忘记了本来的伤痕，过上本身想要的生活。

　　青槐竟然因此生出勇气。

　　原来她可以做到。那些不能克服的难事，在梦里自然而然能跨过，为何在现实中却郁郁寡欢、寸步难行？

　　她才明白，莲心给她的爱，比她想得更多。她对莲心的依赖，一点都不比他对她少。就算那份依赖，不过是对温暖和包容的贪恋，也是他先毫无保留给了自己，而非他人。

　　今生今世今身今事，痴心为伊此心唯一。

　　她想要的，是他。

　　既定的过去将她束缚，无尽的未来，还在彼岸等候。总有一个遥遥的念想等着她靠近，等着她发现。伤疤能从皴裂到愈合，那么勇气自然也可以消亡到新生。

　　一片寂然中，青槐深深地朝纸片行了个礼。

　　“道长，多谢你这些日子的帮扶。若是往后执念消解了，不知还能否请来道长处置后事？”

　　“你已经决定好了？”

　　“是，我要留在这儿。”

　　莲心猛地揪住袖口，极为忐忑地确认探听。青槐像是知道他在等，朝他的方向又说了一次。

　　“我会留在这里。”

　　追念说道：“左右我是为驱邪而来，会等到尘埃落定那天。既然你心已决，我便离开此处。”

　　纸人飘飘而下，落在摇曳的烛焰上，一点点烧起来。焦黑的边缘冒起明亮的火光。

　　忽然有一道术法破空而来，荧火对冲，浇熄了纸人！

　　青槐侧目，窗棂大敞，一个粉衣的少年坐在窗外大树上，指尖玩着一圈圈青荧的火焰，鸦青长发几乎委地。

　　声音幽远地传来：“执念既然会散，倒不如先给我？”

　　青槐大惊，连忙去找她原先藏的槐树木刻，却见他跳下树干，遁墙穿屋而来，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通行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青槐护住烧了一半的追念，问：“执念对你就那么重要？”

　　“重要倒不至于，世上最妙恰如其分。”少年漆黑的瞳仁望向她，“能够起死回生，能够化虚为真。说是仙药都不为过。拿来做梦境？也太大材小用了。”

　　“凭什么给你？”

　　“没说要你们给，难道我看起来很有礼貌？我是来抢的！”

　　少年二话不说，几枚绿叶飞刀甩来，莲心反应过来，抬起棺材板砸去，直把那身影压得漆黑不见人形，又泼了碗灯油过去。顿时火焰熊熊。

　　他拉起青槐径直跑出婚房。

　　“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去。”莲心握住她的手，又怕太紧，骨头会硌着青槐。反倒是青槐用力回握，随着他的脚步奔赴火海。

　　夜风涤荡，青槐突然间不再忧惧。那些多余顾虑都抛之脑后。

　　纵入火海，莲心境中的火并不伤他们，却是蚂蚁精的天敌。两人回到已是废墟的姜家，藏到了槐树树洞中。

　　追念：“快把木刻扔掉。让他没办法穿到这儿来。”

　　青槐把木刻抛出姜家，白烟冒起，炸开小小的火花。

　　追念：“他的神魂入梦，真身定然脆弱，我此时趁机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往后我也进不来了，他走后火势应当会减弱。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完，追念也飘出树洞，很快变作一撮灰消散。

　　火影如蛇扭曲了外物，焰雾蒸腾包围，如今只剩她和他躲在槐树中，如壶中日月，世外洞天。

　　青槐惊魂甫定，望向身旁的莲心。他还是枯骨的模样，面目模糊。莲心这时才想起此事，连忙抬袖遮住脸。

　　她却伸手拨开一点儿袖口，说：“这个也是你，是存在的你。我不怕。”

　　“我怕。”莲心垂下手，声音发闷，“我讨厌我变成了这样，最后一点活气都没了。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变回人的样子。”

　　他的小指隔着衣服轻轻地勾住青槐：“小槐姐，你别嫌我。”

　　“我哪有说嫌你？”
　　“那你为什么用符纸洒我……”

　　“换我变成鬼在你面前，你怕不怕？”
　　“你不是鬼。”
　　“我是说假如，你想一想……”
　　莲心很肯定：“是鬼也没关系，你不会害我。”

　　青槐笑了：“我也这么想。”

　　莲心看见她笑，终于放下心来。
　　但没过多久，又犯起愁了：“我真的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的确是做梦，我不也在做梦吗？”青槐握住他的手，“既然我们都在做梦，那就把梦做下去吧。”

　　“小槐姐，你不会后悔吗？”

　　青槐摇了摇头，满眼希冀地看着他，情深意重：“我想送给你最好的礼物。你的心结，由我为你解开。”

　　莲心怔了半晌，盈盈的眼泪从眼眶里慢慢掉落。随着这滴泪划过脸庞，血肉一寸寸逐渐复原，他又愈合成她熟悉的样子。

　　“这算是承诺吗？”
　　“算。”
　　“我听说别人发誓都会……”

　　青槐举起手势起誓：“我要是再骗你，辜负你，就天打雷劈。”

　　刚说完，天上电光一闪，雷轰隆隆炸响。

　　不知这是天意还是境中故意作弄，青槐正想不明白，有些汗颜，莲心却笑了，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握紧，包在掌心。

　　“不要你发誓，要你记在心里。天算什么？比不了你守信的决心。”
　　“你信我？”
　　“就是信你才等了你那么久。不能再骗我了，我真的会信你。”

　　青槐重重点头，转念又问：“这雷是你故意造的吗？”

　　“才不是。恐怕是那道长在外头斗法，引来的。”

　　沙沙声响起，莲心忽然转头看向外面，语调松了，带着一点惬意和满足。
　　“小槐姐，你看，下雨了……”

　　大雨瓢泼而下，风吹雨打，树叶在冷风凄雨中飘摇。莲心无端觉得天地将要消亡，外头越是狼藉，他越高兴。他竟能和小槐姐同甘共苦，共度难关。

　　哪怕世界此刻坍塌，他都能守在她身侧，陪她到最后一刻。这种全部占有的感觉很好。

　　从生到死……

　　可惜有槐树遮风挡雨，她们安然无恙。火势渐弱，四周的废墟都慢慢回到原样。

　　莲心窝在青槐的肩膀，很是贪恋地感觉着她的温度，每每想起方才青槐说的话，知道自己最终被选择，又往她身上蹭。

　　“小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好高兴。”

　　“累吗？要不要睡一觉，等雨停了我喊你。”

　　“不想睡，不能闭眼……”莲心这样说着，却抵抗不住消耗念力修复梦境带来的疲倦，慢慢就沉在她肩膀，声音弱下来。
　　“……要记得喊我。”

　　树外雨声残响，凉雨消去暑气，青槐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既然是梦，除非死，都会有醒的那一天。执念有消解的时候，在那之前，她答应了莲心，得好好过。

　　*

　　一觉过后，一切都恢复原样了，境中的遥水照原样运转。街上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小商贩、采买的百姓、游玩嬉戏的孩童，都活灵活现。

　　姜青槐有时候会觉得很神奇，这竟然都是莲心创造出来的，而非天安排的东西。

　　本来，既然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就不必再伪装了，莲心却觉得少了那些人，会失去很多乐趣。世界由他的心转化而来，那些往来的人群，是他在药铺一日一日看到暗记于心的市井世俗。

　　知道以后，青槐就开始观察这些人，看看过去的莲心守在药铺时都看到了些什么。他眼中的生老病死，春夏秋冬，一一铺陈。知道可以随心意更改后，青槐觉得这很像家家酒。

　　但看久了，会发现很多重复的桥段，嚼烂了的甘蔗渣似的，没味儿。青槐也没当回事，毕竟连人的过去都有限，相当于故步自封，不可能有新事物。

　　守在这一隅，如守在他的心中。借他的心，重活一次。

　　在他眼里，姜青槐的爹娘简直成了最温柔不过的父母。虽然形貌相同，到底不是她真正的亲人。这梦境里，只有莲心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天已经渐凉了。她照常关了店，收拾完去找莲心，四处寻他不见，发觉浴房的灯亮着。她刚要走，里面传来莲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