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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结同心】 我跟着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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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哪儿来的?”青槐拿在手里,借着烛光打量。
“不是我做的。我想用它当定情信物,好吗?”莲心又说,“哪天你不喜欢我了,就把它烧掉。”
青槐的手指稍稍捏紧。木刻的棱角磨着她的茧子,模糊地泛疼,不太痛快。
“好。”
她能收下礼物,莲心好了很多。两个人照常睡觉。
有镇魇之后,姜青槐已许久没做噩梦,今日她却再次梦见爹娘死前的情形。
此时夜半三更,还未到第二日,追念化作的小纸人把姜青槐从梦中唤醒。她的声音沉着而利落:“青槐姑娘,莲心离开了。”
姜青槐猛地坐起来,果然身边已空空如也。她摸到枕下那个木刻,捏在手心。
追念:“这个木刻是蚂蚁精给他的,烧了就会引来那讨要执念的妖怪,恐怕会把你困在境中。”
“我不烧便是。”姜青槐神游天外。
“你还没有下决定么,他虽不肯与蚂蚁精合作,却会找其他办法将你留下。你的真身已昏睡多时,我现下法力恢复,可一鼓作气助你离开。”
“他去哪儿了?”
追念不答反说:“你犹豫太久,对两人都是折磨。”
青槐当然懂。他向她讨要期限,也是对她的缓刑。虽能继续沐浴在温水中,忽视底下灼热燃烧的火光,却无法不窒息于蒸腾的热气。
她攥紧木刻:“道长,你从前见过这样的事么?他们可有善果?”
“若是知道有个善终才去执着,也不叫执念了。念字最真也最幻,你想留在这儿,我也不劝你。”
不曾想道士竟会说出这番话。
追念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化解执念,还有一法是得到。念,越得不到越固执。你若选择留在境中,执念如冰雪消解,境随之崩塌,将来我们还有相见之时。”
原来不过是循序渐进和当机立断的区别。
青槐心中有了打算。
这时,窗外滚进一阵浓浓的烟雾,像是走水了。追念和青槐皆是一惊。魇境靠莲心铸造,不会出事故,除非他一手主导。
纸片要是被焚毁,追念就很难再从中帮忙。加上这槐树木刻燃起,定会招来蚂蚁精,错乱之中难免冷静不了,做出错误决定。
眼看烟子已大起,隐隐有火声噼里啪啦作响,追念忙说:“快逃出去,找找李莲心人在哪儿!”
青槐不相信这火是莲心所为,她抓起木刻,外衣也不曾披,便开门逃了出去。谁知外面已是火光冲天,庭院内四处焰气腾腾,一截截烧断的房梁轰然倒塌,堵住去路。
追念浮在空中纵观全局:“去药铺!”
青槐找到最近的水源,打湿了衣袖捂住口鼻,挑了近路翻到药铺去。这一边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周遭黑成一片水,这条街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姜家冒着火光,烧灼、发亮,像个流火地狱。最高的槐树被烧得漆黑,好像一具挺立的尸体,凄楚地望向她。
“莲心还在姜家吗?”
“看样子他的执念波动,梦境已处在焚毁边缘,但魇心未破,他不太可能在火海中。”追念说,“你的双亲,虽是虚造的,此刻也不在了。”
眼看幻境一层层剥去真,只剩假,青槐只能去找唯一还算得上存在的真实——莲心。
她打开一扇扇门,检查。药铺中本该有许多药类,却只能看见莲子心。箱箧塞满了莲子心,长廊洒满了莲子心,如影随形。
堂屋里空无一人,伯娘和伯父的寝屋里也像从没住过人一样干净。白日才见过的人,此时轻易消失。镇上的百姓也统统不见踪迹。
这些人本就是为了惑住青槐而捏造出的假象,此刻真相将要大白,便似戳破的谎言、荒诞的梦境,尽数消亡。
遥水成了空城,静得空洞。黑云遮月,整个境都泡在浓得化不开的墨里。
姜青槐摸黑来到莲心的旧卧房,一打开门,却想不到里面布置一如现实中。
伯娘伯父的确是把这间屋子装饰成了两人的喜房,莲心怎么把它搬到魇中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房的婚床空有架子,底下是棺材。大红喜绸随风而晃,森冷如白幡。昏暗中,红帐暖香,只能看见里头喜烛隐约跳动的火焰,是一对龙凤盘旋。
追念:“那不是蜡烛,是灵堂供奉的香。”
寻常人看到的是幻相,道士看到的是真身。她一一道破:“合卺酒里是血,撒帐的干果是供品。”
棺材是合拢的,由镇魂钉封好,里头自然有尸体。青槐犹豫了一下,问:“莲心会在里面吗?”
追念:“很可能只是他的遗体,而非元神。你要想现在离开,得吹灭蜡烛、撤下干果,用合卺酒画符纸,再打开棺材,把符纸烧成灰撒在骷髅上。”
一层层剥去幻象,才能看清血肉淋漓的真相。
背后一阵风把门吹得欲关不关,发出年久失修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骨头擦着骨头,紧绷着发出弦音。
姜青槐想把门关上,插销却坏了。她掩了门又被风吹开缝。没什么可挡的东西,只好由那扇门在那儿如泣如诉地推拉。
背对着门,她的身影显得很小。几次门发出颤声,她都以为莲心来了,回头却空无一人。画完符纸,取下镇魂钉,她推开棺材。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移动。她不由得构想莲心死后的模样。谁死了不是一堆白骨?再美好的容颜也枯萎了,再温暖的回忆也都化作黄土。
浮生若梦啊。
还没看清棺材里的摆设,吱呀一声,阴风窜进房内,熄灭的蜡烛砰一声全部亮起,照得喜房亮堂如昼。
烛影摇红,喜绸浓郁如血,鸳鸯锦被,满地红碎。血色如流火,如落花,铺满青槐的眼睛,刺眼、灼烧。她疑心自己并未逃出方才的火海,置身于流火地狱,正受着妄语的煎熬。
门外没人。
“道长?”
追念不见了。
青槐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捏着符纸回头。
棺材边多了人,是莲心。
他身着婚服,眼瞳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他低头时,半边脸都藏在阴霾中,眉目秾丽,像纸扎的人偶。
莲心着红衣,臂弯上搭着镂空的镇魇新娘子。
青槐细看惊觉,追念化作的小纸人此刻又被压回了镇魇中。
姜青槐想问很多,怕面前的莲心并非她所熟识的那个他。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莲心冷眼相对。
从前的从前,是你次次先开口,把我带到你的世界。也是你先说要我等你,我真的听话,等到魂断梦消。
真后悔真后悔真后悔。
“小槐姐。”
莲心的声音和从前一般。
他喜欢这么叫她,小时候这么叫,长大了还这么叫。从一开始认识她便是如此,一切都不需要改变。
“我梦到你走了。你不会走的,对吗?”
莲心端起合卺酒。
“你想和我成亲吗?”
酒液弥漫开腥香。
青槐开口:“以后,我们会成亲的。”
小槐姐,你是在安抚,还是真的这么期望?
我还怎么相信你?
“不要让我等下去,我们现在就成亲好不好,做完所有成亲要做的事情。”
拜堂、掀盖头、喝交杯酒、吹蜡烛。
莲心倾身,酒险些欢欣得泼向青槐,被他以袖拦住,滴滴嗒嗒往下淌,在青槐衣裙上洇开一朵朵红花。
青槐语调哀漠。
“我们成过很多次亲了。”
很多吗?
“不够的……”
不够的。
莲心比她的目光俯得还要低,让她眼中有他。
他抬起手。
他将手中牵巾递到青槐面前。
粘稠的血从指缝滴落。
青槐闪躲开。
……小槐姐,嫌我脏了吗?没关系,擦干净就好。
血入红衣,了无踪迹。
真想用牵巾绑住你,那样,你就再也没办法离开。可是……
青槐:“你先放下……”
却不想莲心用牵巾缠住了自己的脖颈、手腕,一寸寸勒紧。勒得骨节发白,皮肉涨红。
莲心的声音,像杜鹃啼血变作红花,掩去了痛和哀,只剩生与香。
“你给了我梦中那些日子。可我等你的日子,比这还要长,占了我人生的多少……”
他如泣如诉。
“你也觉得可笑吗?我等到死都没办法让你心软。”
“不是的……”
“小槐姐,你听我说。这辈子缘分太浅,我的一世太短。与你再情深意长,只抵得上旁的夫妻零头。我该把牵巾缠到来世。再来一世,由你牵引我。我跟着你走到命数的尽头……到那时,我从一开始就认识你,把缘分刻进血脉里,流一样的血。你就再也抛不下我。”
越是美好的,越能刺醒青槐。
“可是莲心,我们只有今生。”
怎么可能。
“是你延续了我的今生,我可以为你把今生变做永远。”
停在此刻,停在此刻,假如你对我越来越厌恶,那就停在这一刻吧。
我把你变作永远……
他昏惑了。
青槐心中冒出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忽然就点燃符纸,一把捏在手心。符纸没成灰却成了碎,她要洒进棺材中。
莲心见了,跪倒在地拦住,咬着牵巾一角递给她,几近哀求:“我还不想结束,别走好不好。小槐姐,你不是过得很开心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符纸碎如白蝴蝶飞进棺材,将他的泪眼也扇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莲心伸手去捞,纤白的手指在腐尸内搅动。
“哪里出了差错,我记不清了……不过很快就会好的,我很快就改,让你满意。”
他按住棺材里源自他的遗体,掐着咽喉提起尸身,悬在板上,开始挑那些腐烂作呕的脑仁,要把符纸碎一一挑掉。
尸身辨不清眉目,几乎成了白骨,和任何死物没区别,埋进土里,没有墓碑谁能认得出?这竟然会是莲心。
察觉青槐错愕的目光,莲心低笑。
“小槐姐,你认不得我了吗?‘它’不是我呀,我不会长这样。我活着,有血、有肉、有心。我还是你认识那个莲心,永远都会是。”
莲心的手掐着符纸碎抛洒,神情似哭似笑,雪色与血色辉映,衬他如鬼魅,不可方物。青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具骷髅上。
莲心的手渐渐停下来。
“小槐姐,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觉得我和它……谁更好?”
青槐神思还陷在真实与虚假中,眼珠一错不错。
“它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我和它,谁更好?”
“你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和它谁更好?”
“它是一具尸体。”
当然是尸体。
“告诉我。”
“你也是一具尸体吗?”
当然……也是。
莲心声音透骨地酸。
“谁更好,告诉我……”
“你。”
“我哪里好?”
告诉我……
又是沉默。
莲心欲哭:“你说不出来吗?一句骗我的话都说不出口吗?”
青槐闭了闭眼。
她说得出。
过去,不需要翻箱倒柜,就能记起。
小时候她生性好动,常因为好奇闯祸,娘和爹每次责骂她,不肯服气,又讨了罚。这时,能找的人只有莲心。
她刚开始还不翻墙,到了夜晚,一墙之隔和莲心说话。月光洒在藤蔓上,连着两边相似的小人。
病恹恹的莲心,乖乖坐在墙边,听她哭着倾诉。他羡慕青槐被爹娘责罚,更羡慕她可以闯祸。
青槐所有眼泪都哭给了莲心,后来她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成了莲心的保护神。也开始翻墙去找他玩。
两家关系好,她甚至清早去叫醒他,或是趁家里不需要她帮忙,溜到李家,守在睡着的他身旁。
她喜欢看他安静回望她,看他帮爹娘整理药材,在阳光下轻轻地咳嗽。莲心生了治不好的病,他忍痛活着,还分担她的痛。莲心被大夫说活不过二十。
青槐从小就知道,容易腐烂的果子更要珍惜。吃掉它,就是一种珍惜。及时用盐和蜜腌成果脯,假若错过,她会把腐烂的部分一一去除。
莲心多好啊。
他不怨不恼,待在她身旁像一个真正的家,不会离开,更不会令她患得患失。那就是安身之所,青槐想住进这里。
明明她漂泊在外多年,该更思念他,更需要他才对。可是曾经的避风港,竟成了海市蜃楼。
青槐开口:“这个你活着,所以你更好。”
哈、哈哈,我更好?
莲心病呓似的重复着:“我更好,原来我更好……”
这个活着的尸体好过那个死去的尸体。
是吗?他活着吗?
他早死了。
“这个我,本来就不存在……”
他松了劲,手中骷髅倒进棺材,震起飘落的符纸碎,纷纷扬扬。
那些符纸如附骨之疽,将莲心团团包裹,密密麻麻啃食掉他。红颜褪尽,成了白骨。
阴风吹灭蜡烛,翻倒合卺酒,泼洒一地,门彻底关上了。
被啃食掉的莲心,成了死物的莲心,倒在棺材边。一切都似归于宁静,只听见他开口好像梦醒时分的呢喃。
“我死得不合时宜,你遇到难事,我连和你患难与共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让你更伤心,更难捱……”
所以你走吧。
我本来早已是死物。
不行……说不出口。
无数个同床共枕的日子,他从她身边醒来,会这样软着声音,轻轻地说。
“小槐姐,你醒了吗?”
分明想说的是:再睡一会儿。望着她起身的动作,梦却先断了,那句话也不了了之。
早在三年前他已死,死了的人又怎么会痛,又怎么会想要挽留。
他终于说出口。
“小槐姐。你要走,我不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