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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敬高堂】 要她无法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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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心没想过,生日,也可以读作死期。
躺在青槐身边,莲心彻夜未眠,直到听见打更,知道又过了一日。七月廿六到了。
再过一日才是他的生辰,但他总想和青槐同一天庆生,仿佛就能与她血脉相连、休戚与共,这样,同生共死也就不遥远。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更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李莲心一生都在设想如何迎接死亡。旁人在传递生生不息的希望,他看见自己干涸、羸弱、早衰。
头一次死时,心有不甘,遗憾太多。谁知执念能令他再残存世上。这一次终于到了彻底消亡之际。
应该知足,毕竟生前没能等到青槐回来看他,死后她为了送走他亲自入梦来。按理说,偷来一段幸福,应当感激才对。
可是她能继续过她的人生,自己却真的无法再等她,哪怕一厢情愿,现在连等的资格都没了。
他知道死期将至,也回天乏术。如果无法再留下什么,除了最后体面成全,又还能怎么办。
遗憾是想要让她无法忘记自己,他寿命却已尽,而她还长。不知会不会有个人将他取代、涂抹,甚至他的死在她生命中会变得遥远、不值一提。
连她都把自己忘记,还有谁能记起他在世上一丁点的痕迹……
莲心想到,还有爹娘记挂,真好。但为何呢?自己本是他们的负累,没能报答恩情,反而死后为一己私心给他们添堵。
为何他们还不计前嫌地为他后事考虑,偶尔传来思念的寄语。
大抵因为他是娘怀胎十月盼来的血肉,也是爹和娘血脉交融的产儿,证明着世界中两个微小的人儿曾选择和彼此紧密联结。
他们盼着这个孩子健康无忧地成长。一个和他们血浓于水的、独一无二的缘果,也算人生长旅中一点慰藉。
莲心无端就想,真希望青槐和他也有这种扯不断的缘分,刻骨铭心,要让她此身存在于世便还能想到他,与生俱来断不开。还要更深的牵绊,要成为她的心结,束着生命中所有延展向他人的脉络,她便无法跳过他去寻找任何解脱。
假如执念真能超越一切,将天地倒悬,时空扭转……
莲心望向身边人熟睡平静的脸,她的呼吸存在于他耳畔,她的生命活在他此刻的所有感觉中。他看见她,听见她,嗅见她,触碰到她,感知到她。
他想要品尝她的梦境。
她的梦,会像他一样吗?并非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是任凭思绪飘飞,荒诞不经的梦。而是用意愿违背天意,虚幻地构造一个美好却遥不可及的梦。
梦就要醒了,就要醒了。莲心无法遏制地痛起来,痛得他蜷起身体,想要回到最初诞生时的样子。
他紧紧捂住脸,才能抑制几乎从喉腔挤压出的哭声。小槐姐……他无声地念着这专属他的昵称,像是思乡,从骨头里泛起漂泊羁旅的酸意。
身边这个人是真的存在吗?不是他疯了的幻觉么?她对他的温情蜜意是真的吗?那为什么一摸到魇心,就尽数收回了呢?
真后悔,假如当时骗她,不让她有知晓真相的机会……可赤诚相见代表暴露自我,接近就会被看见种种不愿坦诚的疮痍。
她看见了他的丑陋,她无法接受。她撕开一个口子,他必须吞下恶果。
天亮了。
七月流火,可天气依旧炎热。清早凉爽些,姜青槐便挑了大早晨去采莲子,免得晒着。
她家茶果铺夏天要做莲子汤,而恒安药铺要取莲子心做药材,正好都向同一家农户买莲蓬。今日要去的就是那家莲塘。
莲心帮她绾发,为方便采莲,把头发都盘了起来,用发带扎好。发带系得很紧很紧,这样才不会散。
盘完发,莲心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青槐的模样。青槐抬手去摸他的头顶,莲心散着发,鬓发就这样顺溜地滑落下来,被她从头捋到尾。
“还不打算走吗?”
莲心摇摇头。
青槐:“去晚了太阳晒。”
这是在叫他考虑后果,考虑利弊。教他不要一时任性,贪恋当下。总有那么一点儿有备无患的感觉。这道理是个人都会明白,不需谁来教会。
莲心却不想懂,他宁愿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屋子,和她朝夕相伴。或是顶着烈日,自虐般去享受刻意拖延结成的恶果。明白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便不必怨天尤人。
转念间,他又记起他的一辈子已尽了。她的一辈子,才开头。于是莲心起身,给自己束了发,去准备手衣和头巾。
两人启程坐车去莲塘,晨风送爽,道旁葱郁的树木罩下凉荫,青绿的影和碧蓝的天交相辉映。远远瞧见荷叶和莲蓬满塘,微风里摇头晃脑。
有年老的农人撑船采莲,也有孩童嬉戏其中。一个妇人蹲在岸边洗莲蓬,眉目祥和。
这一日对于他们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寻常。寻常,意味着不会想到过去、未来,仅仅是现在。
看见两个孩子对着掰下的莲蓬你笑我闹,莲心触景生情,想到青槐和他儿时的记忆。那些忽而往的年岁里,从没人告诉他一切会失去,当时的他也以为是寻常。
青槐找到妇人,和她说好后,撑着小船载上莲心,去莲塘留给她们的那一块儿采莲子。
荷叶连天,最深的地方可以遮住往来的船只和采莲人。日头薄薄地升起,透过荷叶看底下的人,映下一个个连叠的圆圆的水绿影子。
莲心剥莲子,放入竹编的筐中。他的目光落在青槐勾莲蓬的背影上。青槐很熟练地掰下一个个莲蓬,堆在船头。
她没说话时,在想什么呢。
“小槐姐。”莲心把青嫩的莲子递高,青槐偏头弯下腰吃了,撑桨挪船。
他咬下一个莲子。熟了的莲子心很苦,要剥掉,但他没有。他问:“我们明天还来摘莲子吗?”
“你想的话,就来。”
“明年呢?”
“到时候再说吧。”
明年已经许不了诺。更远的未来,他连问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得不到未来,那就别去想未来。得不到永远,那就把最后一天变成每一天……
莲子坠落迸裂,心底空了洞,陷入无尽的重复和质问,成了漩涡,等待、等待。等待吞噬什么来填满虚无的挣扎。
姜青槐会存在他眼中多久?
好想把她留在眼里,要这颜色永不颓靡。目光变做漩涡,寸步不离。
那抹身影却跌落出眼眶,砰的一声砸起水花。她落水了?
莲心回过神来,面白如纸,伸手去捞却够不到她的手,只能抓到衣角。他喊着:“小槐姐,快拉住我的手……”
身影沉了下去,一点挣扎也没有。莲心脑中瞬时闪过许多念头。他想着,难道落水是他的错觉,又想到是不是青槐想走。
那他是否该放手?
莲心半个人悬在船边,几乎要跟着掉进水里。他不想再等下去,要跳下水去救她。就在准备好的那一刻,青槐从水面浮起来,扒住船边,翻上了船只。
她手里拿着一朵莲蓬,拧着衣裳,浑身都被浸透,发丝往下沥着水珠。
“小槐姐……”莲心虚惊一场,错愕地看着她,不知该不该问。
青槐举起手中的莲蓬,笑了笑:“我不小心没踩稳而已。你忘了吗,我会凫水。”
可她刚刚,沉在水里那么久,像是要一去不复返。莲心最终没多问,她不想告诉他的事,大抵是他听了会难过的话。该感激青槐体谅他才对。
不如谁都不去揭开那层纸。
采了莲子,回去蒸来吃,味道清甜自然。
用过午饭天色还早,莲心在洗碗收拾灶台,青槐便搬了竹床去槐树下午睡。
她和衣躺下,没闭眼,天际的流云时卷时舒,白云苍狗。时已立秋,蝉鸣却更烈。即将消亡,才更喧嚣。熟到馥郁的果,要它更甜一点就更接近腐烂。
细微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由远及近,轻得像风,拂过她身畔。青槐很熟悉莲心的步伐和气息,她闭上眼装睡。
李莲心站在身侧没有动,目光如微雨,落了她满身却不沾衣。
他心中有些埋怨。分明心知是最后一天,她却肯把光阴付与一梦。他一直在等她,她感觉不到吗?
所谓的约定,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怎么会是一厢情愿,怎么能是。是她先说会回来,所以他才等。倒不如她当初不辞而别,那样他也不必把等待当誓言,信誓旦旦觉得她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青槐梦中感觉到一滴雨落在她脸颊,本就没多少的困意消弭了。她起来,若无其事地和莲心说了些话,问什么时辰,问晚上吃什么。
吃过饭,有一碗长寿面,是莲心煮给青槐的,按她的口味调成甜的,放了两个鸡蛋。因为是青槐的生辰,长辈都来送礼物。
姜青槐把东西收到房里,晚上来理。大热天,娘送的是一件冬衣,衣角缝得密密的,料子很不错。爹送的是一个茶壶,可以用很久。
伯娘和伯父也送了礼,竟然是一包茶,混了莲子心和生甘草。这能清心去火,安神助眠。足够喝到明年开外。
这些好东西,青槐觉得自己用不上。她都收了起来。
她想起答应莲心的话,问:“莲心,你说想要个礼物,要什么?”
一直坐在榻边默默看她的人,目光与她对视。他说:“要什么都可以吗?”
“看我给不给得了。”
“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莲心看着她:“一句永远的承诺。”
青槐记起摘枇杷时,他说要听真心话,不要她复述他想听的。可现在呢?
她心中有异,面上若无其事地说:“别的不要?更实在的,吃的玩的用的,比话管用多了。”
更实在的东西,可以切实拥有,但都会有用尽的那一天。就像回忆一样,曾经存在却无法证实。承诺则是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连拥有过都说不上。
该怎么把每一样东西和它的意义彻底绑定,谁都不可以反悔、篡改。
莲心懂她的回避,明白她的诱导。她让他索取更有用、更有价值的东西。可他偏不,他知道刀往哪儿扎最疼。他想让她后悔,让她寝食难安,为食言感到痛苦。
要她为他许下誓言,这样哪怕青槐会向其他人许诺,也得再次想起自己。他想停灵在她的未来,就算从此把他等同于痛觉,刻意回避遗忘。
他扣住她的肩膀,绸缎似的头发顺着散落而下,将她困在自己和床帷之间。莲心看着她,以俯视的姿态。
他真的想问,你没有一点留恋么。
眼中的不甘、痛意千回百转。他想看清她是否也和他感同身受,哪怕是迟疑呢。可是细读她的眼神,意味着求真。又一次不想读懂。
懂这个字太尖锐,太局促,不留余地。
莲心最终抵在她肩窝,闷在她的颈侧,睫毛痒痒地刺着她的脉搏。
“我就要永远。”
像在宣誓,无理取闹,更像乞求,并无底气。心知本是虚幻,也不奢望成真,嘴上说得坚定肯定一定,只能说是聊以慰藉。
能装傻骗过自己,也算本事。残忍的是另一方一定要他所有幻影破灭。
青槐果然没有回答。
等待落空。莲心忍住痛楚,抬起头:“小槐姐,那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把手摊开在她眼前,掌心赫然是一枚槐树木刻,巧夺天工,浑似院中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