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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洛凛试探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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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在恭王府住下来,头几天没什么事做。
管事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和另外两个新来的门客住在一起。一个是姓王的书生,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文绉绉的,开口闭口“之乎者也”。一个是姓赵的武师,膀大腰圆,据说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后来被人砍了一刀,伤了筋骨,舞不动刀了,就来王府找口饭吃。
王书生第一天就拉着怀瑾聊了大半夜,从京城的风水聊到当朝的政治,从皇甫崇叛国聊到恭王贤德。
“皇甫崇那老贼,死有余辜!”王书生拍着桌子,“你是不知道,当年他在朝上一手遮天,连皇上都让他三分。幸亏恭王明察秋毫,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怀瑾坐在对面,没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冰凉。
“你脸色不好?”王书生凑过来。
“赶路累了。”怀瑾站起来,“先睡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王书生还在跟赵武师高谈阔论,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合眼。
来恭王府之前,他对皇甫崇这三个字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母妃说过“你外公是大将军”,姑姑说过“被皇上处死了”,仅此而已。
现在他才发现,在所有人嘴里,皇甫崇是叛国贼,是天大的恶人。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没有人觉得他冤枉。
怀瑾翻了个身,把玉佩压在胸口下面。
他不知道该信谁。或许外公真的就这样罪大恶极吧,要不然母妃也不会……
三天后,管事来通知怀瑾:“六公子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没说。去了就知道了。”
怀瑾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间书房。门开着,洛凛坐在案几后面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坐。”
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案几上摊着几本册子,像是府里的账目。
“你识字?”洛凛问。
“识。”
“会算账吗?”
“会一点。”
洛凛把那本册子推过来:“把这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出入。”
怀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账目不复杂,进项支出记得很清楚,但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注意到一笔——采购药材的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这里。”他指了指那行字,“药材支出多了。要么是价格涨了,要么是多报了。”
洛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笑还是什么。
“你看得挺细。”
“习惯了。”
洛凛把册子收回去,又问了几个问题——哪里人,师从谁,为什么来京城。怀瑾一一回答,和面试那天说的一样,不添油不加醋。
“行了。你回去吧。”
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洛凛忽然说了一句:“沈墨言。”
他回头。
洛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府里规矩多,不懂就问。别自己瞎琢磨。”
“是。”
怀瑾走出书房,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洛凛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门客,更像是在看一个没解开谜底。
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看似和他是同龄人,但有着远超于年龄的老道和城府。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洛凛确实在盯着他。
从面试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个“沈墨言”不对劲。不是怀疑他有什么恶意,而是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个乡下来的民间大夫,在王府面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举止得体得像是在宫里待过,或者是被宫里待过的人教导过。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眼神虽然干净,但干净得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更让洛凛在意的是,他查了一下沈墨言的背景。青州人,跟一个姓陈的老医师学医,在镇上住了十几年,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沈墨言”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在青州出现的,不是青州土生土长的。
洛凛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但他不急。
秘密这种东西,早晚会自己露出来。
怀瑾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去给管事报到,然后回屋看医书,偶尔被叫去给府里的人看病。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家的老仆腰疼了,都来找他。
他看病不收钱,态度也好,不像陈老医师那样爱骂人。没过多久,府里的下人就都知道新来的沈大夫脾气好、医术高。
“沈大夫,您帮我看看这腿,天一冷就疼。”
“沈大夫,我家丫头咳嗽半个月了,您给开个方子呗。”
怀瑾一个一个看,不急不躁。
赵武师说他:“你小子脾气也太好了。换了我,谁来找我我就一脚踹出去。”
王书生说:“这叫医者仁心,你懂什么。”
怀瑾笑笑,没说话。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恭王。
那天他正在后院给一个老仆看病,管事匆匆跑来:“快,跟我走,王爷要见你。”
怀瑾收起药箱,跟着管事穿过几道门,到了一间大屋前。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放他进去。
屋里比他想的大,陈设不算奢华,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恭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面容温和,笑容亲切,看不出一点王爷的架子,符合百姓口中爱民亲民的形象。
“你就是新来的沈大夫?”
“草民沈墨言,见过王爷。”
“坐。”恭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凛儿说你医术不错,本王正好最近有点不舒服,你来给本王看看。”
怀瑾搭上恭王的脉搏。
脉象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比他看过的任何人都健康。
“王爷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
“是吗?”恭王笑了,“本王最近总觉得乏,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
“秋季干燥,容易犯困。草民可以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王爷试试。”
恭王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叫沈墨言?哪里人?”
“青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有了。草民父母双亡,师父也去世了。”
恭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洛凛有些像——审视、判断、在心里给人打分。但洛凛的审视是冷的,恭王的是温和的,温和得像长辈在关心晚辈。
“好好干,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谢王爷。”
怀瑾退出屋子,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恭王看他的那个眼神,和洛凛看他的那个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在计算。
只是洛凛的计算还带着点好奇,恭王的计算,是纯粹的评估。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恭王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
“这个沈墨言,不简单。查查他的底。”
离开恭王的书房后,怀瑾在回廊上碰见了洛凛。
洛凛正靠在柱子边看什么东西,见他过来,抬起头。
“见过父王了?”
“见过了。”
“他找你做什么?”
“把脉。王爷说最近乏。”
洛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嘲讽:“他乏?他比谁都精神。”
怀瑾没接话。
洛凛又说:“你紧张吗?第一次见王爷。”
“有一点。”
“放心。”洛凛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我父王那个人,对有用的人一向很好。”
他用了“有用”两个字,不是“忠心”,不是“能干”,是“有用”。
怀瑾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
“多谢六公子提点。”
“提点谈不上。”洛凛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偏头看他,“沈墨言,你小时候住哪儿?”
“青州。”
“我是说,来青州之前。”
怀瑾心里一紧。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来的。但一个不经意的问话,为什么会问“来青州之前”?
“我记事起就在青州了。”他说。
洛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随便问问。你去忙吧。”
他走了。怀瑾站在回廊上,风吹过来,后背那层汗还没干,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知道洛凛在试探他。但他不知道洛凛到底想试探什么。
那天晚上,怀瑾在屋里点了灯,把那枚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忠”字还是那个“忠”字,“皇甫”还是那个“皇甫”。
他盯着那两个字,想起了母妃,想起了姑姑,想起了孙伯和陈老医师,想起了镇上那些叫他“沈墨言”的人。
他们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名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来这里。
他把玉佩塞回去,吹灭了灯。
隔壁王书生还在跟赵武师聊天,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太清。
怀瑾闭上眼睛。
他听见风从屋顶上刮过,听见窗纸扑扑地响,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打更——一慢两快,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