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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京 怀瑾入京, ...

  •   怀瑾在小镇上多留了两天。他把姑姑的坟又添了一层土,去孙伯和陈老医师的坟前也烧了纸。三座坟并排在南山坡上,朝着南边,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

      他把三间土房锁了,钥匙交给隔壁的大婶,背着包袱走了。

      包袱不重。两身换洗衣裳,几本医书,一包干粮,还有那枚玉佩,贴身挂着。玉佩冰凉,贴在心口,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从青州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他穿过平原,翻过丘陵,路过十几个镇子。路上碰见赶考的书生,在破庙里对着一盏油灯背到半夜。碰见押镖的刀客,在酒馆里高声谈笑,腰间别着一排明晃晃的飞刀。还碰见一队逃荒的灾民,拖家带口往南走,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活路。

      怀瑾把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

      领头的老人接过饼子,眼泪掉下来:“谢谢小兄弟,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言。”他说。

      入京那天,秋雨绵绵。

      城门口排着长队,商贩、农人、书生、乞丐挤在城门洞下躲雨。怀瑾仰起头,看见城墙上刻着两个大字——永安。雨水顺着石刻凹槽往下淌,笔画被冲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京城比他想的要大。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到处都是人。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不是个子小,是那种——你在山里走惯了,忽然被人推进一条大河里,觉得浪头一个接一个拍过来,你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店?打尖?”

      “住店。最便宜的就行。”

      “一天二十文,饭钱另算。”

      怀瑾摸出铜板,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了十几个客人。怀瑾分到后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刚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隔壁住着一个落魄书生,姓周,来京城赶考三年了还没中,白天出去给人写信糊口,晚上回来对着墙长吁短叹。

      周书生听说怀瑾是从青州来的,主动搭话:“青州出药材啊,老弟你是做药材生意的?”

      “学医的。”

      “哦,大夫。”周书生来了精神,“那你可来对地方了。京城达官贵人多,当大夫比我们这些穷书生好混多了。”

      怀瑾没接茬,反问了一句:“京城的门路,你熟吗?”

      “那得看什么门路了。”周书生压低声音,“你要是想找活路,我告诉你,恭王府在招门客。”

      “恭王府?”

      “恭王洛珣,陛下的亲弟弟,天下人都知道的贤王。他府上养了几百号门客,能文能武的都有,听说待遇不薄。”周书生叹了口气,“可惜咱没那个本事,不然也去试试。”

      怀瑾又问了几句,周书生知道的也不多,只告诉他恭王府在东城,门客的事归府里的公子管。

      那天晚上,怀瑾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姑姑让他回宫认亲,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冲到皇宫门口说“我是皇子”,那是找死。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站到皇室面前的机会。

      恭王府,也许就是这个台阶。

      恭王府在东城最显眼的位置。

      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金字匾额,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比人还高。门前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板笔直,目光锐利。

      怀瑾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一个家丁伸手拦住他:“什么人?”

      “来应征门客的。”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怀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家丁似乎在判断这人值不值得通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管事把他领到偏厅等着。偏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绸缎,有的佩刀剑,有的捧着书卷,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彼此打量,眼神里带着敌意。怀瑾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厅里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渐渐嘈杂起来。

      “听说了吗?六公子今天亲自来选人。”

      “哪个六公子?”

      “就是恭王的第六子,洛凛。听说他在府里管着门客这一摊子,王爷对他极其信任。”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你可别小瞧他,听说此人年纪虽小,城府极深,办事滴水不漏。”

      怀瑾听着,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洛凛走进来的时候,怀瑾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多特别,是里头没什么情绪。不是冷,是平静。像一潭水,面上看着干净,但你看不到底。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墨色革带,身形比同龄人高挑许多,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似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太标准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是有人拿尺子量好角度贴上去的。

      他在正位坐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怀瑾也在看他。两道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洛凛没停,怀瑾也没躲。

      “开始吧。”

      考核很简单。先问出身来历,再看长处短处。有人背兵书,有人舞剑,有人献计献策。轮到怀瑾时,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这是止血散,这是解毒丸,这是退热汤的方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六公子可以找人来试。”

      洛凛拿起那包止血散,解开系绳,凑近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你自己配的?”

      “是。”

      “学医多久了?”

      “十年。”

      “师从何人?”

      “青州陈老医师。”

      洛凛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从眉眼到衣褶,从站姿到手指。

      他注意到怀瑾的腰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药囊,没有佩玉,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手指修长干净,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是青州人?”

      “是。”

      “来京城做什么?”

      怀瑾顿了一下。他想说“认亲”,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谋生。”

      洛凛点了点头,把那几包药放回桌上。

      “留下吧。”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夸赞,没有客套的寒暄。

      旁边的管事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怀瑾微微躬身:“多谢六公子。”

      洛凛已经转头去看下一个人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管事带怀瑾去安排的住处。恭王府很大,从偏厅到后院走了好一阵。一路上管事絮絮叨叨地交代府里的规矩,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起床,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末了,管事又加了一句:“六公子难得一眼就看中一个人。你好好干,别给府里丢脸。”

      怀瑾点头。

      住处是一个单间,不大,但比客栈干净。床上有被褥,桌上有油灯,墙角放着一个陶罐,里头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

      怀瑾放下包袱,把那几本医书摞在桌上,又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烛火映在那枚玉上,反出一点温润的光。

      正面刻着“忠”,背面刻着“皇甫”。

      他把姑姑最后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你是皇上的儿子,五皇子洛怀瑾。”

      ——洛怀瑾。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在小镇上,人人都叫他沈墨言,叫了十三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沈墨言了。

      但玉佩还在,母妃的眼神还在,姑姑临终的话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塞回领口,贴在胸口。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响。

      怀瑾吹灭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风从屋顶上刮过去,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已经踏进来了。那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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