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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处 怀瑾在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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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的那个秋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沈姑姑带着怀瑾一路往南走。她没有回自己的老家,怕被人找到,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青州边上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外面的人不会来,里面的人也不想出去。
“到了。”姑姑站在镇口,把怀瑾从背上放下来,“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怀瑾五岁,不太懂什么叫“家”。他记得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很大,有好多宫女太监,他们见到自己还要下跪行礼呢,母妃喜欢坐在窗前绣花。现在那个地方回不去了,母妃也不在了。
“姑姑,我母妃呢?”
沈姑姑蹲下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姑姑的声音有点哑,“往后你就跟着姑姑。”
怀瑾没哭。他只是低下头。
姑姑在镇子东头买了两间土房,一间做卧房,一间烧火做饭。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又养了几只鸡。贵妃留下了些许宫份,日子过得也不算太紧巴。
镇上有个老猎户,姓孙,大家都叫他孙伯。孙伯六十岁了,身子依旧健朗,孤身一人,每天背着弓上山打猎,打了野兔野鸡就拿到集市上卖。他看见怀瑾瘦得像根柴火棍,就隔三差五送点肉过来。
“孩子太小了,得吃肉。”孙伯把一只野兔扔在姑姑的灶台上,“白给,不要钱。”
“孙伯,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一个人又吃不完。”孙伯蹲下来,摸了摸怀瑾的脑袋,“小子,长大了跟爷爷学打猎,能吃饱饭。”
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孙伯以为这孩子是个闷葫芦。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爱跟生人说话。混熟了以后,话也不少。
怀瑾六岁那年,孙伯正式开始教他射箭。老头做了一把小木弓,比怀瑾的个子矮不了多少。
“腰挺直!”
“眼睛看准了!”
“手别抖!抖什么抖!它又不会咬你!”
怀瑾松弦,箭歪歪扭扭飞出去,扎在了靶子旁边的草垛上。
孙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再来。”
一箭一箭地练,从草垛到靶边,从靶边到靶心,练了大半年。
“还行。”孙伯终于说了句好话,“有点天分。”
怀瑾咧嘴笑了。那大概是母妃走以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而在京城那边,恭王府里,三岁的洛凛也在长大。
他记事很早,早到能记得三岁时的一些画面。比如那年秋天府里张灯结彩,父亲在前院跟客人喝酒,笑声很大,大到偏院都能听见。母亲坐在灯下缝衣裳,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娘,前院在干嘛?”
“没事。”母亲把他抱上床,“睡吧。”
洛凛后来才知道,那天皇甫家倒了。他不知道皇甫家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从那天起,府里上下都在骂皇甫崇,说他是叛国贼。母亲从来不骂,但也从来不提。
王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恭王的子女,再不受宠也不至于缺衣少食。不好过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王妃身边的嬷嬷来送冬衣,扔下一句“妖媚的下贱东西和小贱蹄子,配穿这个就不错了”,转身就走。棉衣是旧的,絮都硬了,母亲拆了重絮,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比如在府学里,兄姊们不跟他坐在一起。先生说分组念书,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一组。
比如过年时,别的兄弟姐妹都能收到王妃的赏赐,哪怕是一块点心、一个荷包。他没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洛凛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府学考了头名。教书先生当着众公子的面夸他:“六公子天资过人,诸位应当向他学。”
恭王那天正好来府学巡视,翻了翻他的文章,难得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谢父王。”
“以后想做什么?”
“替父王分忧。”洛凛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恭王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纪,倒是会说话。”
那是父亲第一次拍他的肩膀。洛凛记住了——原来足够优秀,就能被看见。
回到偏院,他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完没说话,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娘,你不高兴吗?”
“高兴。”母亲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就是别太出风头,王妃不喜欢。”
洛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他没说“知道了”,他已经知道很久了。
恭王妃确实不喜欢他。但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不在意。一个靠着美色勾引王爷的下人生的孩子,犯不着费心思。直到洛凛渐渐长大,功课比武样样拔尖,连府里的客卿都说“六公子是可造之材”,王妃才开始多看他两眼。
“凛儿这孩子,比府里其他孩子都强。”王妃在恭王面前夸他,“我看他是块料。”
不是真心疼他。是在估量他的价值。
洛凛懂得这个。他还小,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他隐约知道,王妃看他的眼神跟母亲不一样。母亲看他,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暖的。王妃看他,眼睛里的光也是亮的,但冷,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照在身上不暖和。
他十岁那年,王妃赏了他一套新衣、一块玉佩,让他搬到大公子隔壁的院子里住。
“凛儿,你往后就住这儿,离正院近,读书练武都方便。”王妃笑吟吟地说,“我让人给你多添了个炭盆,天冷了别冻着。”
洛凛跪下谢恩,恭恭敬敬。
回到偏院,他把玉佩塞进箱子最底下,没戴。
母亲看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王妃说什么了?”
“让我搬到正院那边的厢房住。”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
“挺好的。”她说,“去吧,别耽搁了。”
“娘。”
“去吧。”母亲没抬头。
洛凛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明白,母亲那天为什么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孩子被人要走了,她不能不给,甚至连不高兴都不能摆在脸上。
怀瑾十一岁那年,陈老医师来了镇上。
老头是个怪人,脾气倔,爱骂人。他在镇子上赁了一间小屋,给人看病,收的诊费便宜,就是脾气不好,病人多问两句他就瞪眼:“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怀瑾跟着孙伯上山采药,正好碰上陈老医师在山脚下挖草药。老头蹲在地上,对着几棵差不多的草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是防风,这个是柴胡,长得像,药性不一样。”他自言自语,也没管旁边站着个小孩。
怀瑾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棵草,又看了看老头:“一个叶子是锯齿的,一个是圆的。”
陈老医师扭头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小子,你认字不?”
“认。”
“读过医书?”
“没有。”
“愿意学不?”
怀瑾想了想:“学了能干啥?”
“治病救人,养家糊口。”老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还能给孙老头治治他那老寒腿。”
“那学。”
从那天起,怀瑾白天跟着孙伯练拳射箭,傍晚跟着陈老医师学医。背汤头歌诀、认药材、学号脉。老头脾气暴,背错了就拿竹尺敲手背,疼得怀瑾龇牙咧嘴。
“背!再背!背错了还敲!”
怀瑾揉着手背,老老实实又背一遍。
三年下来,他把陈老医师那些医书翻了个遍。老头说:“你是带徒弟以来,最好的一个。”怀瑾说:“你一共就带过我一个。”老头拿竹尺又敲了他一下:“少废话,背药性!”
洛凛十二岁那年,出现了一些变化。
他越来越会笑了。不是小时候那种真的开心才笑,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见了父亲,笑得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太过谄媚,又不显得疏离。见了王妃,笑得恭顺温驯,像个听话的好儿子。见了兄姊们,笑得谦逊有礼,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府里的人都说:“六公子性子好,温润如玉。”
没有人知道他独处时什么表情。没有人在意。
恭王开始让他帮着处理一些府里的事务。起初是小事——核对账目、整理文书。洛凛办得利落,不出差错,恭王便慢慢多给了他一些事做。
十三岁那年,府里管门客的管事私吞银两,被人告发。恭王震怒,要严查。洛凛没声张,花了半个月,暗中把那管事的往来账目查了个底朝天,连他什么时候多报了几两炭火钱都翻出来了。
他把证据整理成册,呈给恭王。
恭王翻了翻,抬眼看他:“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个月前。”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没有确凿证据,不敢惊动父王。”
恭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以后门客这边的事,你盯着。”
就这样,十三岁的洛凛开始接手恭王府的门客事务。谁来应聘,留不留,安排在哪个位置,他有权过问。那些来投奔恭王的谋士、武师、江湖人,有的比他大两轮,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六公子”。
洛凛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笑。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不过是父亲在试他。试得好,以后给更多的权;试不好,随时能收回去。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十五岁那年,怀瑾送走了孙伯。
老猎户是冬天走的。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没起来。怀瑾去喊他吃饭,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他挖了坟,立了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陈老医师站在旁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怀瑾蹲在坟前,看着那块新刻的木碑,看了很久。
孙伯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如何在野外活下来。老头子脾气暴,骂人凶,但从来没真打过他。每次打了野味,第一口好的总是留给他。
“吃!瘦得像猴一样,以后怎么娶媳妇?”
怀瑾没哭。姑姑说,男人不能轻易掉眼泪。
但他蹲在坟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又过了一年,陈老医师也走了。老头病了大半年,怀瑾翻遍了医书,配了无数方子,都救不回来。临死前拉着怀瑾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你是我最好的徒弟。师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医书……都留给你。”
怀瑾把师父葬在孙伯旁边。两座坟并排,一座朝东,一座朝西。
师父走的那天晚上,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拿师父留下的那把旧竹尺,在手背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他想起当年背错方子被敲手背的日子,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忍住了。
十四岁那年,洛凛失去了母亲。
他从城外习武回来,母亲已经“病逝”了。灵堂设好了,棺材合上了。王妃红着眼眶说:“林姨娘身子一直不好,这回太突然了……凛儿,往后你就搬到正院来住,本宫照顾你。”
洛凛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磕了三个头。
半夜,灵堂里没人了。他悄悄掀开棺材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面色发青,嘴角有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喊,没有问,没有找任何人。只是这天晚上他偷偷的哭了。
第二天一早,他梳洗整齐,换了素服,去给王妃请安。
“母亲。”他这么叫。
从那天起,他心里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永安二十三年,秋天。
十六岁的洛凛已经是恭王府里不可或缺的人了。门客筛选、对外联络、情报收集,他都经手。恭王越来越倚重他,逢人便夸:“凛儿像本王年轻的时候。”
十八岁的怀瑾跪在姑姑床前。姑姑病了快两年,撑到了现在,已经是撑不住了。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递给他。
怀瑾打开,是一枚玉佩。正面刻着“忠”,背面刻着“皇甫”。
姑姑的声音气若游丝,“你是皇上的儿子,五皇子洛怀瑾。你母妃是贵妃皇甫氏……她在你五岁那年走了。你外公是皇甫崇大将军……被皇上处死了。”
“姑姑——”
“听我说完。”姑姑喘了口气,“贵妃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就在这个荷包里。她说……让你离开皇宫,永远不要回来。可是……”姑姑的眼泪流下来,“你长大了。该回去了。”
怀瑾握着那枚玉佩,没说话。玉佩冰凉,贴在掌心,像很多年前那个早晨的风。
“我把你从宫里带出来……养了你十三年……对得起贵妃娘娘的大恩大德了。”姑姑的声音越来越轻,“姑姑不行了,你自己……往后……好好的……”
天亮时,怀瑾给姑姑穿好寿衣,背到山上,埋在了孙伯和陈老医师的旁边。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这次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在黄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他站起来,回家,收拾行囊。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皮肤,冰了一整天,渐渐被体温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