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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无果     夜 ...

  •   夜色正好,顾首佩便把谈尽抱到院子里乘凉。院子很小,一口水井和两片小菜地,挤满了这个院子,便几乎再也没有落脚之地。

      这一方小小的院子,也没有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顾首佩便把他放在门口,让谈尽扶着门框,或是倚靠着门框,感受着阵阵穿堂风,望着这一方月色。

      也只有此时。

      白日里天热,顾首佩也时常不知所踪,只有晚上才归,但凡不阴天下雨,他就会把谈尽抱出来。两人有时会饮点酒,但基本上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只不过今日入夜后,顾首佩眼中皆是落寞。

      他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自从上次有人来拍门之后,顾首佩便觉得此地不安全,心中也盘算着此事。

      他现在的这个住处,离京城有半日的脚程,此处也没有良田,处处是荒地。这破屋不值钱,顾首佩也没有足够的银钱置办新住处,此处又在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又没有人家。除了杀人放火,他实在想不到会有何人要买这间破屋。

      他先前在京城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哪怕盛凭赀不在京城,他在京城也是仇家遍地。

      他不能离开京城,也不想离开京城,这一辈的血海深仇,总是要报的。

      真是造孽,顾首佩又长叹了口气。

      当初他变卖了老宅与祖田找到这个藏身之处,可如今看来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首佩洗干净了擦东西的粗布,望着这一间房顶满是烟熏火燎的厨房,眉间微蹙。最终还是定下心,天道不公,他贱命一条,既已决定要卷起千层浪,何须再拘泥于死活。

      路总是不顺,只能靠自己来走。他今日要探探谈尽的口风,顾首佩早就知道他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谈厚挚,这么久了,也是时候了。

      此时夜色正浓,月光如丝绸般朦胧柔顺,微风徐徐。

      走出厨房,便看到那人靠在门框上看月色,好不快意。顾首佩不打算绕弯子,准备开门见山,便先开口问道:“今日腿疼不疼?”

      谈尽依旧仰望着月色,不咸不淡地回答道:“不疼也不痒。”

      这时顾首佩已经坐到他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当初是因何事让你受了这么重的刑罚?”

      “嗯?”谈尽一时没反应过来,先出了声,而后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面色也越来越沉重。

      见他欲言又止,顾首佩便静静地等待他述说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其实也没有,是我犯了错。”谈尽垂下了眼眸,忽然他又看了一眼顾首佩。他这一眼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望着月色,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是人臣,怎能忤逆君王。”

      他所说,并非他所想,既然不是他想知道的,顾首佩只能继续刨根问底,便道:“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有什么忤逆不忤逆,难道帝王就一定是对的?”

      “哼。”谈尽轻笑一声,虽不是嘲讽,只是单纯觉得可笑。笑完之后,他抠了一片墙上砖缝里的土,把土碾碎成粉,才说道:“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听起来和说起来并无不妥。可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君主有君主的考量,臣子有臣子的顾虑,有些事怎么做都不算错,有些事怎么做都是不对的。这其中的渊源,说不清便会粉身碎骨。”

      “你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谈厚挚。”顾首佩此时并不想听他的弯弯绕绕和惨痛经历。

      一石激起千层浪,谈尽的面色再也维持不住,他看向自己的指尖,一瞬间悲喜交织,最终还是苦笑一声,有些茫然地说道:“我都快忘记我是谈厚挚了。锦衣卫总指挥使,不过是从一群走狗中脱颖而出的走狗,你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同样是任人宰割的走狗。”

      顾首佩有些恍惚,像他这般权贵中的权贵,万人之上,竟将自己形容成走狗。

      “既然能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为何还要遭此磨难?”顾首佩其实已经不想再问下去,却仍不死心地问道。

      人总是不甘心只差一步,即使知道这一步迈过去,可能并不如所想,却不能及时止损。

      过人之处?他还真不知道。谈尽抬起眼眸,自嘲道:“过人之处?大概是我最好拿捏,比任何人都听话?其实……有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不等顾首佩回应,他又自问自答道:“我究竟有没有错?想来是有错的,可我竟不知错在何处。想来应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看似句句有回应,可又句句在回避。顾首佩没了脾气,若是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反而会引起对方警觉。

      顾首佩随意敷衍道:“我觉得你是极好的人,定是那皇帝的错。”

      他的敷衍却让对方陷入沉思。极好的人?他也算好人?满朝文武,上到一品官员,下到九品芝麻官,无一不痛恨他。就连隐退朝堂二十余年之人,在死前也无比痛恨他。那一刻,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信仰瞬间崩塌。

      纵使他人有千错万错,可这千错万错中,又何尝没有他的一份。

      谈尽深吸一口气,否认了他的说法,缓缓说道:“我并非是极好的人,我落得这个下场也并不无辜。曾经有很多人在临死前对我百般求饶,也有人在临死前对我万般诅咒。没受刑之前,我也觉得自己是对的,这世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只是将这些不为人知的勾当公之于众而已,他们落得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可后来才知伴君如伴虎,也不见得他们有多大的过错。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不过是立场不同,做法不同罢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诉说他人之事,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顾首佩内心并未掀起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依旧口是心非地说道:“无妨,何为正道?无人知晓。”

      顾首佩索性不问了,转身去拿了两坛酒,把酒放到他手中,道:“来,一人一坛。”

      二人开坛痛饮,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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