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尚山河》弃慕星

83、余伤 外城骑

　　外城骑马车而行，到了内城既然则需要步行，不过离古仴王的宫殿也不过三十丈。

　　路上行人无不侧目而视，这一群浩浩荡荡的人所行的方向。他们这一些人，面色一个比一个冷，领头之人又是莫得，自是无人敢造次。

　　周扶景额头上已有薄薄的一层汗，修觉暝看出他内心无比紧张，可却像个大人一样维持着风度翩翩，也始终是一副冷冷淡淡，漫不经心的模样。

　　来到古月王的宫殿上，双方都有礼有节，盛凭赀原本所预料之事，无一发生。除了莫得冷若冰霜外，双方交谈也算友好。

　　把周扶景交于古仴后，修觉暝觉得心里空落落。

　　这便是世间为何多情总被无情伤。

　　他从前虽有不顺心，都并未受过一丁点的苦楚，只觉天高任鸟飞，却从没想过众生皆苦。

　　连皇家的不可一世的傲气，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可笑。

　　看的出信涧喧没有流连山水的兴致，盛凭赀也不作妖了，一行人快马加鞭的回京复命。

　　他也想到伯入野还远在京城，以他的为人品性，定会与皇帝据理力争，不让分毫。

　　此番回京，他要向伯入野负荆请罪。

　　谈尽休养生息了几个月，内伤外伤都有明显的好转，只是还未曾下地。谈尽觉得自己已经能尝试着走一走了，坐在床榻上，谈尽猛然发现他的双腿纤细了不少，丝毫看不出来从前舞刀弄枪。显而易见，他的腿萎缩了。

　　谈尽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虚促处，既不叹息，又不绝望。

　　宛如一尊雕像，外表惟妙惟肖，谁也不知到底是金身还是泥身。

　　他如今这般模样，其实也算不上飞来横祸。谈尽这几月想了许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这满身刑法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锦衣卫总指挥使，而如今尚留一命，确实在是新帝尚留一些生机给他。

　　他大梦初醒，捡起破碎的残片。

　　经历过皮开肉绽，随便往身上瞄一眼就可看到白森森的骨头，没有指甲的四肢，和被施以宫刑的……

　　如今，伤口愈合，伤疤仍在，有些却深深的刻在了心里。

　　纵是千百般不愿，他也必须适应。

　　谈尽闭上双眼，只是刹那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牢房之中，只不过他丝毫不惊慌，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走向过万人之巅，沦落过阶下之囚，人间百味尝尽。

　　若重来一次，他大概依旧会重蹈覆辙。

　　此路不通大道，他也依旧走过了，沿途满是荆棘，他也被荆棘刺的体无完肤。但无妨，他要站起来继续走。

　　顾首佩总是很忙，几乎每日都不在，阴天下雨也留不住他，今日也如此。

　　所以谈尽扶着床框勉强站立住时，二人皆是满脸错愕。

　　顾首佩的错愕自然是他不想让谈尽站起来，他只想把他囚禁在这个破房子里，于他而言，谈尽与牲畜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供他消遣。

　　谈尽把手松开，想要自己尝试着站立时，毫无例外跌坐在地。

　　顾首佩见状快步向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虽然满脸担忧，但是内心却窃喜，边扶边说道:“此事急不得。”

　　谈尽抿了一下嘴唇，随即道:“我想站起来，自己站起来，有空帮我找根结实的棍子，麻烦你了。”

　　见他仍不死心，顾首佩心下一沉，他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让他站起来。把他扶到床上后，顾首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道:“好，慢慢来，怎么突然想要站起来？”

　　谈尽对上他的眼睛，说道:“并非突然，而是自始至终，哪有病人不想好的？”

　　二人目光对视的片刻，顾首佩惊觉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死气沉沉，毫无波澜，而是冰雪消融，生机盎然。

　　顾首佩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伤势如此重，不可急功近利，明日我会去找棍子，但你如今站不起来，一切都要慢慢来。”

　　谈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便应道:“好，到时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其实说完此话就顾首佩便后悔了，他应该让他多摔几次，摔到让他觉得他自身再也站不起来，何必循序渐进，大不了他亲手打辆四轮车给他。

　　见他不说话，谈尽以为是他不信，想了想，接着又补充道:“你不信？我做的菜吃过的都说好。”

　　“天真。”顾首佩在心里嘲道，虽然心里想的是他太天真，嘴上却说道:“我信。”

　　谈尽则说道:“到时候我天天做饭，你今日怎么回来如此早？”

　　顾首佩其实是被赶回来了，他望了望外面的天回答道:“天太热了，想回来看看你需不需要添水。”

　　谈尽顿了顿后说:“其实……无需担忧我。”

　　谈不上担忧，顾首佩只当是养了个活物，该给吃给吃，该喂水喂水。今年回来的早，是纯属意外，这几日他在京城内晃的太多了，教他功夫的和尚让他回家把马步扎稳了再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学武功也有一年了。要说他的功夫学的如何，只能说能和寺庙里刚学功夫月余的小和尚过三招。没有力气，也没有耐力，很明显它不是这块料。
　　虽毫无天分，大和尚念在他尚算刻苦，每日也耐心的教着。

　　他并非是刻苦，而是咬牙坚持，他心中有怨气，既然文官做不成，那他便要做武将。

　　他是早产儿，一直都又瘦又弱，都已经五六岁了，还不如三岁小儿长得高。身为庄稼汉却连锄头都扛不起来，二人便从牙缝里生出来铜板，让他读书。等到他长到十余岁的时，那双手依旧如初鸡爪子瘦弱，力气更是还没有小他五六岁的妹妹大。

　　就如此过了多年，等到他要去赶考那年，家中实在挤不出钱来，妹妹委身于一个四五十岁的富商做妾，他用了妹妹的嫁妆赶考。再后来，便是妹妹年岁太小，生不下孩子，难产而亡。他亏欠妹妹太多了，从小他只读圣贤书，妹妹总是在地里干活，回到家还要洗衣煮饭，喂鸡，放牛。这些这些辛劳，虽不是因他而起，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他。

　　他怨天怨地，唯独不怨父母与妹妹。

　　他忍住心中一片酸涩，看着谈尽笑道:“现在看来是不需要操心了。”

　　谈尽又道:“明日给我找个棍子，就可少操心。”

　　顾首佩应道:“好，我现在去打水烧菜，你好好坐着。”

　　说完，顾首佩便走出院子去井里打水。

　　此时谈尽看着他潇洒的步伐，与自己萎缩的双腿，来回做比较。

　　既不就怨天也不尤人，他的目光逐渐坚定，千难万险都走过来了，而现在他只需靠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