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巾帼 山 ...
-
山河多颜色。
虎父无犬女,她曾拿过长枪,退敌百里之外,何畏须眉。
盛凭赀一向是只要不晚,绝对不会早到一刻,今日也是如往常一样闲庭漫步。
刚步入朝堂,盛凭赀便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东方文妤,二人没有对视,他今日要做的只是顺势而为。
在这名利场中,有人拼命往上爬,有人拼命想逃离,皆是命。
他亦不避。
从前,他想过逃离。
如今,他只能往上爬,半步不能退。
自幼淡泊名利,唯心而论,如今又如何扶摇直上?
无关他法,盛凭赀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昨日的颓废之气。
若由他领兵,也算是让她瞑目。
熬过漫长的繁文缛节后,东方文妤眼见时机已到,伸手便扯掉官帽,扔到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前端,步伐沉稳地迈入死亡。
弹指间,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她身上。
东方文妤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恕罪,臣女想知,何时派援,前往彭城?”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们面面相觑,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现在是大气也不敢出。
周启的目光扫视过来,对她说:“恕罪?摄政王妃心中可还有尊卑?”
尊卑?
尊卑不过是掌权者,随意践踏别人的借口。
东方文妤依旧面不改色,正面与皇帝对视,又回道:“臣女今日并非以摄政王妃之名,而是东方文妤,以将军之名来逾矩。”
此话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意。
朝堂上人人皆知是何意。
他坐在明堂上,俯视下面群臣,顿时,怒从心中起,周启猛地一拍龙椅,怒声道:“在朕面前,可知分寸?”
周遭的大臣们见陛下已动怒,个个把头低下,怕火烧到自己身上,都纷纷道:“陛下息怒。”
事态俨然已汹涌万分,盛凭赀依旧冷眼旁观。
眼见龙颜震怒,东方文妤依然不为所动,执着地说道:“臣女只求,陛下派兵增援。”
一位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便劝说道:“王妃,如今多波折,烽火连天,战火不休,军中无儿郎。”
可笑至极,京城人人悠然自得,贪图享乐,何以见得战火的渲染。果真是正如她所说,朝堂朽木如林,个个安然无恙,瓦解良材。
东方文妤反驳道:“何不见京城十里长街,人人甘酒嗜音,未忧烽火渲染。”
她今日就是要与这满堂朽木撕破脸,有何不可?到底一棵大树乘凉能乘多久?可以不顾战场上千百战士的生死。
哪怕只为瓦解摄政王一人,就要对平头百姓的性命弃之不顾。
周启冷哼一声,压着怒火道:“看来王妃是为摄政王对朕多有埋怨,那今日朕就要好好听一听。”
东方文妤既然犯了大忌,周启也想听一听她到底有何不满?
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罪名,只需帝王的一句话,便可以定罪。
东方文妤虽然心寒,但她的语气仍不容否定,高声道:“摄政王一命又何足挂齿,将士是以身许国,这些都是宿命。可陛下,又怎能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大周百姓们又何其无辜。”
既然已登上朝堂,东方文妤就没有想祈求事态大好,她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危亡之际,比起坐以待毙,她选倾尽全力以身试法。
她不会高谈阔论,她要以命赴世间。
将门虎女,何畏生死。
周启听完此话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一方面他佩服东方文妤的气节,可另一方面东方文妤始终是在打他的脸。
盛凭赀举目四望,一种抽离感油然而生,只觉索然无味。撕开遮羞布,朽木又如何成舟?
此话并非毫无道理,周启甚是头疼,他扫视下面站着的大臣们有何反应,于是冷声说道:“果真是牙尖嘴利。”
东方文妤之父与伯入野之父同为开国大将,当真是虎父无犬女,于情于理他都要厚待东方文妤,但今日他不愿看见东方文妤走出大殿。
当年旧人尽数离去,留新人徒增雾影。
“臣女,只求陛下派兵增援,数以万计的百姓们不能弃之不顾。”
如此精准的踩着命脉,周启双眼狠狠地盯着东方文妤喝道:“朕今天偏要看看,京城中有多少兵马,你到底又有几条命?”
二人交锋,火星四溅,东方文妤的气势不输分毫。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东方文妤的语气温柔,却又不失坚毅地说道:“义之所至,何畏生死?”
纵使身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满朝文武也不禁纷纷动容。
此话一出,无疑是在挑衅,周启眼中尽是浓浓的杀气,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东方文妤你可真是大胆,朕倒是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
朝堂上的大臣们见陛下如此动怒,无人敢说话。唯一一个三朝老臣,亦是沉默不语。
盛凭赀侧了侧头,心中忽然有些感伤。
帝王有情,但终究还是太少了,少得让人寒心。
开国大将之女,巾帼英雄也只能以悲剧收场。
淡然一笑,东方文妤抬手拿下头上的银簪,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用银簪抵住喉咙,眼中尽是落寞,高声道:“生来与平庸相驳,既做不到力挽狂澜,仍旧留下浓墨壮山河。”
言罢,她应声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殿,唯独没染红了锦绣山河。
山河失色。
“来人,来人,宣太医。”
“今日当差的是何人?拖出去斩了。”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盛凭赀耳边久久回荡,他心中无不感叹道:“本是巾帼,仍为山河。”
当朝大臣回过神来,心中都生出不同的思绪来,齐刷刷地跪下,高喊道:“陛下息怒。”
将门虎女,手下没留一点情,也没给自己留一点生还的机会。
朝堂上尽是鱼龙混杂的声音。
风云开阖,一场“闹剧”似乎就要尘埃落定。
东方文妤一死,周启不得不平众怒,先不说她父亲的族亲,单说摄政王在这朝堂上的爪牙,他也要去应付。盛凭赀已经有身前名,周启虽然不愿,但盛老王爷也有二十多年不入朝堂,权衡利弊后,盛凭赀倒真是个人选。
京城中虽然依旧繁华,兵力确实匮乏,将士们多半还是刚收入到军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周启冷声道:“盛王带兵马三千,赶去支援。”
还未等盛凭赀回话,周启又喊了一声“退朝”便拂袖而去。
顷刻间,朝堂上的大臣们如惊弓之鸟般散尽。
盛凭赀原本以为他会毫无波澜,却久久难以释怀。
刺痛他的到底是东方文妤的死,还是帝王家的无情。
说不清,道不明。
有朝一日,他或许也会成为剑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