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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危柯 一故人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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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人将至,身若成飞絮,未尝求不可。
危柯十指不见甲,伯入野的铁石心肠在这一刻也不免有所触动,他所能做也只是在身旁静静地包扎。
其实包扎亦无用,危柯受了重刑,他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又不知在这城墙上吊了多久,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
无用功也好,终归是要体面些。
修觉暝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倚靠在侧。他已经为危柯把过脉象,将死之人。他眼睛半眯着,并非是生死看淡,说来危柯只能也算个相熟之人,只能抿着嘴唇不言语。
窗户银白的月光洒落九州,不论伯入野的掌心如何滚烫,终是暖不了危柯了。伯入野一直觉得生死有命,七八岁时他便一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独饮一坛老酒,醉卧于街头,无人寻他。
二十多载里,伯入野送走过很多人,父母、兄长、恩师、手足,挚友,敌人……
山水各一程,谁寄人间雪满头。
或许,他做中流砥柱,成为三军主帅,赴汤蹈火,何尝不是视死如归。
雪鬓霜鬟,眉目低垂,沉疴未愈,又添新伤,他明明在盛年之巅,却好像真的在此间苦守了几十载,伯入野手指修长,却算不上好看,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纵横交错的刀疤,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此刻,却轻轻为危柯擦去血污。
“危柯,我来接你回家了。”其实,危柯没有家,偌大的京城里,没有寸土是他的,伯入野给他拨过宅子,他不愿一人居,长久以来,一直在营中。
伯入野抽动了嘴角苦笑道:“出征时,正值二月酣春,现如今早已春色满园。”
多年前,危柯还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十一二岁的少年,缩在角落,那天的灯会盛大而繁华,伯入野却注意到了角落里小小的身影。
伯入野突然低语道:“山河如此大,总不能叶落他乡。”
少年人不畏生死,却看不惯生死。修觉暝他自然是清楚此话是何意,别过身去,走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给自己透透气。
带不回去了。
正值夜与日交替之际,修觉暝理了理衣角,走到伯入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该走了。伯入野偏头看向他,又敛了眸,一句话没有说。
修觉暝驾着马车,举目四望,长叹了口气,只觉头疼。
危柯直到断气,也没有睁开双眼。坐在马车里,伯入野心头忍不住愧疚,危柯大抵到死都恨他,他也看不见,伯入野来接他回家。
又行了一日,春色灼灼,伯入野却如烈火灼心般难受。见一处风景青山伴绿水,杨柳依依,苍松翠柏,修觉暝觉得此地甚好,便停下了马车。
感到马车停了,伯入野挑开窗帘,撇了一眼,倒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裹尸的马革理好,便下了马车。伯入野虽然百般不愿,奈何修觉暝觉得不能让尸骨……臭了。
二人相顾无言,走入山中。
广顺元年,万象更新,春色满园,副将危柯,年幼坎坷,孑然一身,以身许国,南征北战,百炼成钢,逐境一战,落入虎口,殉节报国,止于弱冠之年,故人已故。
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摄政王节节败退,连输城池十座。
周启勃然大怒,满朝文武被骂狗血淋头。众人走后,盛凭赀被单独留了下来,顿感头皮发麻,知道接下来又是什么样修罗场。
周启一言不发走在前面,盛凭赀在后面跟着。走到御花园,周启回头问他:“盛王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和朕说?”
盛凭赀知道躲不过去,垂眸沉默良久。
周启淡声道:“大将军人所在何处?一直未露面,所谓何事?朕前几日便派人去将军府了,你说怪不怪?府中人人安在,偏偏少了大将军。”
“陛下息怒,将军去……”盛凭赀话还没有说完,周启便打断了他,提声道:“真当朕是傻子?普天之下最好的大夫,都在朕的皇宫里,将军刚回来时,就已让太医去医治,太医来告,只需静养便可,盛王还有什么话要说?”
盛凭赀皱起眉头,沉默良久才说道:“臣无能。”
周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良久才说道:“现在知道朕是君,卿是臣,朕做这皇帝有何用?”
盛凭赀面色平静,低声说:“陛下是九五之尊,至圣至明。”
周启忽然转过身,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至圣至明?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朕无能,凭赀,就拿你来说,盛王薨后,你对朕难道没有怨言?”
盛凭赀心里虽然觉得索然无味,还是跪下说道:“臣不敢。”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入盛凭赀的耳朵里,周启淡声道:“你也说了是不敢,呵,镜花水月一场空。”
镜花水月一场空,从帝王的嘴里说出来多讽刺。
盛凭赀抬眼看着周启的背影,倒真看出了几分落寞。只不过这一眼并不能改变什么。
盛凭赀与周启之间有一条无法迈过去的血海深仇,盛凭赀会拿后半辈子的几十年来献祭,终会有一日他们会撕破脸,但不是现在。
“起来吧。”
“谢陛下。”盛凭赀此时倒是十分潇洒的站了起来。
“誉儿,你真觉得朕现在找大将军,是为了赶他入战场?”周启又自问自答道:“大将军重创在身,朕自然不能送他去冒险,朝中无能臣,他便是定心丸。”
每次周启,叫他誉儿时,他都深恶痛绝。
盛誉,盛誉,倒是活的像笑话。
盛凭赀眼眸微动,暗自嘲讽,帝王就算有了天下,却仍然觉得一无所有,事到临头只会抑郁不平。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急一时之快。”
周启眉宇间尽是倦色,两人也无需过多的拉扯了,许多手段,都不是现在用的。
“来人,传朕口谕。”赵千丞很有眼色的迈着小碎步过来,最终还不忘念叨着:“陛下。”
“小惩大诫则乱大谋,朕也只好略施小戒,伯入野擅离职守,罚去半年俸禄,闭门思过。”
“陛下英明!” 赵千丞高声道。
这无关痛痒的惩戒,简直可笑。盛凭赀又不是傻子,到底做给谁看?又是在提点谁?他又不是不知道。
周启倒是痛快了,于是说道:“都退下吧。”
盛凭赀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