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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返   春寒料 ...

  •   春寒料峭,光秃秃的树梢不知何时悄悄地抽出了点点嫩芽,一夜之间万物忽然生长。纵使风雨缥缈,春日仍不迟。

      盛凭赀一早便去上朝,伯入野老老实实在将军府休养。

      修觉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修觉暝醒了之后打了个哈欠,又觉颇没有意思,难得想起,在深山老林的沟沟里,还有两个师父。

      修觉暝绕着院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信鸽,找不到信鸽他实在无法放宽心,他只好一圈一圈地在院子里转着。

      边关沙满天,人多眼杂,而如今回到京城,若再杳无音信,实在是难辞其咎。

      师父从未入世,只因他双眼有重瞳之势,本是天生的吉兆,奈何白发满头。重瞳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倒也还好,但试想一下,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清俊,整天拿着长剑,板着脸的人,怎么能让人不害怕,修觉暝从小就怕他,如今之所念,仍不敢造次。

      小师傅解不惑对他万般宠爱,唯恐受罪,气得班桉每天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是他师傅,慈师多败徒,日后难成大器。”

      少年人有所求,对家并无太大的依恋。

      走进书房,打算先写好,再去找信鸽,这些信鸽总不至于都翘辫子了,提笔之后,思绪万千,想要说的话实在太多。

      从他下山以来,见过繁华的京城芸芸众相,敛去锋芒,费尽思量,只觉一山更比一山高,与盛凭赀同往沙场,见伯入野大将之风,才高行厚,杀伐决断,更觉才短思涩,熟读万卷书,不如亲自看一眼,如此才知世道人心。

      抛开万千思绪,磨好砚,裁了一张小纸,提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段家书。

      “师傅尊鉴,自入世以来,只觉才疏学浅,同入沙场,伯将军驰骋沙场,德才兼备,收复边关,整修山河,徒儿形只影单,望洋兴叹。”

      写完之后,走到院中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信鸽,正午的暖阳正好,暖风吹到脸上,修觉暝并不急躁,倦鸟总会归巢。

      突然间想起这偌大的京城,不单只有一方小院,还有一个他的学堂。作为一个懵懵懂懂又不称职的先生,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学堂给先生们发工钱,若再有几日还想不起,估计两位先生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说来惭愧,学堂中收了多少钱,其中又有多少开销?修觉暝没有清算过。下山时,师父他老人家给他一锭金子,后来小师傅怕他不够,又给了他一锭金子。

      学堂本就是给他谋个正经来钱的地方,他不愁吃喝,依旧惶惶不可终日。他若身无分文的下山,单单只忧愁赚钱该多好。年幼时握起剑时,他就以为握住了天下。

      待到年岁稍长之时,他才知道没有一个人能握住天下。

      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他似乎明白了小师傅常常念叨:“当下茫然不解,未必不是幡然悔悟之后所念所求。”修觉暝不知若他日再看如今碌碌无为的自己,该如何自处……

      从前在山上整日忙碌,只觉踏实。见到伯入野在开战前并非是单凭铁骨铮铮一股脑的上阵杀敌,权衡利弊之后才是杀伐果断。

      修觉暝明了,并非是读书人无用,而是他读的那点书不够用。上了战场,见两军交战,将士们,冲锋陷阵,以命搏天下,哪怕血流成河,无人后退半步。那些残缺的肢体,扭曲的五官,鲜血汇集成小溪,在脚下流淌,都历历在目。

      万千事扰。

      回京的路上,听说伯入野是要找人,才会被炸伤的。他想去看看伯入野,虽说修觉暝没有什么顾忌,实在有些唐突。战火落幕,伯入野双耳失聪,他应该去将军府看看大将军。

      一向冷清的将军府,因为伯入野养伤,每日竟平添了几分热闹。

      沉疴就得下猛药,各种汤药,让伯入野这几日昏昏沉沉,很少睁眼,今日的精神稍好一些,又难免想起危柯,若不是听不见,区区将军府,伯入野早走了八百回。

      老管家把修觉暝带到伯入野房前,见伯入野尚且清醒,便请修觉暝进去了,顺便还送上了笔墨纸砚。

      伯入野看见笔墨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修觉暝只见他满头青丝随意地散落着,眼中那两团烈火消失不见,只有眼底血色,整间屋子都有一股幽幽的药香。

      为将者保国安民,不负青云之志。

      见信涧喧来了,神志不清的耳聋将军倒也清醒了,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冲信涧喧说道:“忙完了?”

      修觉暝先是一愣,望着受伤的将军,随即点点头。

      伯入野不禁感慨:“沙场上信先生如此当机立断,杀伐决断实乃大丈夫也。”

      修觉暝不再言语,提笔杆言语简短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下“愧不敢当。”

      短短四个字,伯入野笑而不语,信涧喧的每一笔都与他相似,无不透露着他的笔韵。

      他找对了。

      修觉暝再抬起眼,竟从伯入野原本呆滞的眼光,透露了几分慈爱之意,这种眼神他经常在小师傅眼中看到,不禁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有何不敢,少时,就应该意气风发,不然还要等到七老八十窝在床上,再说,这辈子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第一人?”

      生而为人,一生祸福尚且难断。

      听完伯入野的言语,修觉暝神情淡漠,倒不是与世无争,只是觉得自己渺小蝼蚁,实在是配不上这种称谓。

      修觉暝摇摇头,写下“将军为何找危副将?”

      伯入野又叹了一口气,眉毛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问他:“信先生可知危柯身在何处?”
      “不知”

      原来盛凭赀并没有向他透露一分毫,伯入野如实告知:“那日一早,我派他做使臣,后又觉大雾四起,是开战的好时机,两军交战时,没寻到他。归京时,派人去寻他,现仍无消息,这并不是好消息。”

      修觉暝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入野继续说:“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副将,是我的左膀右臂,如今这般下场,我有愧于他。”

      修觉暝提笔写下“属实难料。”

      “此次战乱,危柯失踪是我的过失,眼下若不是我听不见,踏遍千山万水,哪怕这是一具尸体,也要寻他。”

      修觉暝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提笔写下“将军有何打算。”

      果然天资聪颖,伯入野郑重地说:“信先生做我的耳朵,今晚离开京城,一同去古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修觉暝想都没有想便点头,答应了。

      “信先生放心,定会护你周全。”

      修觉暝继续写道:“我并非不相信将军,也并非是多愁之人。如此,在下先告辞,今晚再来将军府,将军带够草药,不可落下沉疴。”

      二人定好之后,修觉暝一身轻松地走出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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