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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心恐   伯入野 ...

  •   伯入野请完郎中后,片刻都不敢停留,便匆匆进宫面圣。他此行并非为论功行赏,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向圣上求太医来将军府为解不惑医治。

      在出府的路上拿湿帕子擦了把脸,接着火急火燎地骑马向宫中赶去。

      伯入野走得太匆忙了,修觉暝见到他,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就听孙伯说他要去请太医,自从知道他去请太医后,修觉暝便魂不守舍,因为有盛凭赀这个现成的前车之鉴,心中难免犯怵,不由得握紧衣袖。

      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的血。

      压下思绪后,修觉暝转过身来继续望着奄奄一息的小师傅,军医多半是治外伤,况且战事如此吃紧,还能有军医便是大幸。

      一路上伯入野也找了不少赤脚大夫,可惜治标不治本,只能勉强把血止住,内伤和中毒才是关键。

      奔波多日,伯入野还独自一人带着解不惑发疯般地赶回了京城,片刻不敢耽误,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若先帝还在世,他根本就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刚才修觉暝见到他时,他仿佛老了十多岁,风霜满面,往日里他那一向锋利的眉眼,此刻更显疲惫不堪,就连杀伐果断中,都带着难掩的慌乱。以至于他第一眼没认出来是伯将军,他想不到伯将军心中又是怎样的曲折。

      瞥见床边两盆血水,修觉暝不敢抬眼看他们用烧热的刀,刮掉解不惑坏死的血肉,他低着头,难以压抑地轻轻唤了一声:“师傅。”没人听见,这一声“师傅”他本就是唤给自己听的。

      此刻他无比痛恨自己无能。

      修觉暝不知道为何他总是在等,等到一发不可收拾,他却又无能为力。

      他至亲至要之人,一个寸步难行,一个气息若游丝。

      他却显得可有可无。

      万丈深渊,临于身侧,犹过之,而堕之。

      整整一个半时辰,那一盆盆血水掺杂着腐烂与化脓的血肉,终于渐渐减少。房间里弥漫的终于不再是血腥,取而代之的是清苦的药香,修觉暝也终于缓过了神。

      “我师傅情况如何?何时能醒来?”修觉暝急忙问道。

      几人皆是面露难色,在他急切的目光下,半晌才有一位年老者应道:“公子,先听老夫说,你师傅他外伤虽不要紧,内伤分为伤气伤血,需慢慢调养,箭伤中是雪上一枝蒿之毒。”

      修觉暝重复道:“雪上一枝蒿。”他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老者继续说道:“雪上一枝蒿,别名乌头。”

      “史有刮骨疗伤,服用急煎生甘草或炙甘草可解毒。”如此,盛凭赀不信就算没有军医,一路上的赤脚大夫会连这些都看不出,甘草也并不难寻。

      “公子所言极对。”

      既然如此,那为何众人都沉默不语?

      修觉暝不解地问道:“在下不明,众位为何面露难色?”

      依旧是老者回答道:“失血过多,伤及元气根骨,破其五脏六腑,只能看造化。”

      若他醒不过来,修觉暝不知如何面对,望着解不惑,他难以置信这个人会长睡不醒。他艰难地迈腿,失神地跪在他床前,久久无言,因为他想起,师傅也是因他过生辰而下山的。

      修觉暝低着头,不敢望向解不惑,静静地跪坐其间黯然神伤,“师傅,我真的不是挑梁之人,我是这一切的因,却等不到尘埃落定,我把所有的人都推入了深渊,也包括师傅。我此生至亲至要之人,一个寸步难行,一个气息若游丝,我却毫无办法。师傅,我就不该下山,或许,从我接下少主之位,一切便已经注定了。可这般波折,应当予我,偏偏让你们生生遭罪。”

      两行泪水从脸颊划过,滴在解不惑手上,溅起了两朵小小的水花。修觉暝察觉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抬头看见解不惑依旧毫无反应,这一瞬间的大起大落,使他难以接受,目眦欲裂。

      解不惑抬起沉重的眼皮,开口道:“为师还没死,不必着急哭丧。”

      虽然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修觉暝却笑了,只不过这个笑转瞬即逝,下一刻他泪流成河。

      “师傅。”

      “师傅。”

      “师傅。”

      修觉暝一连喊了三声师傅后,望着解不惑,如同河水决堤忽然绷不住了,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坦言道:“师傅,他如今遭人迫害,寸步难行,他所食之物中还有慢性毒药,他明明都知道,却还心甘情愿地吃下,我如今和当时一样,在一旁什么忙都帮不上。方才师傅九死一生,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师傅,我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说出盛凭赀的名字。

      “师傅,我真的心生惶恐。”

      他听着修觉暝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心疼想要抬手摸摸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可惜他提不上一分劲,甚至连个笑都挤不出来。

      虽然此刻的场面确实令人潸然泪下,几位医者识相地悄悄退去,老者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好上前打断道:“公子,还请让老夫把脉。”

      顾不上伤春悲秋,修觉暝胡乱擦了一把眼泪,便连忙起身为老者让位置。解不惑连眼皮都分外沉重,老者在旁为他把脉,刚摸上脉搏便眉头紧蹙,还时不时捋着胡子。

      修觉暝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内心更是生怕听到无力回天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一声:“血气空亏,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血双补,相辅相成。定要好生照料着,如今醒了就把煎好的药端进来喂给他,解公子现在正是虚不受补的时候,切记不可大补过补,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慢慢养。”

      修觉暝稍松了一口气,应道:“劳烦各位费心了,多谢……”

      老者出言打断了他,笑道:“小公子,后面的就不必再说了,老夫行医几十年,这些话我都听出茧子来了,派人跟老夫回医馆取几颗清毒丸。”

      修觉暝恭恭敬敬地行礼,又道:“多谢,我派人跟您前去拿药。”

      如释重负。

      原来虚惊一场,比得上人间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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