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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满(二) 墀下,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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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弦月不知何时已沉入了西边的飞檐之下。
庄韫仍倚着窗,直至夜风携来更鼓之声——一下一下的,惊的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抵在窗沿上的手指。
她徐徐收回远眺的目光,转首唤人进来服侍安寝,不料那人甫一踏进殿门,便告诉她圣谕召咸安殿主人往乾安殿议事。
还说晏先生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庄韫无言,眉尖轻蹙,须臾又舒展开。
“更衣罢。”
她尚未宽衣歇下,只是现下的时节虽早入春日,但夜里到底还是凉的,故而又在外面加了一件褙子方出了殿。
晏瀛在殿外候着,看到她便迎上来,躬身行礼道:“请娘娘安。”
“吾安,漱石。”庄韫叫着他的字,“来了为何不让人禀一声?天凉,劳你在外面等着。”
“臣怕娘娘已经歇下,不敢冒然惊扰。”晏瀛道,“官家临来前特意叮嘱过,若是晚了,便让娘娘好生歇着,什么话都抵不过您的安眠要紧,明日再谈也是一样的。”
庄韫笑道:“既是官家传召,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晏瀛闻言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稍稍侧了半步,替庄韫挡住些檐下吹来的凉风,而后才徐声道:
“娘娘说的是。娘娘体恤官家,是娘娘的仁厚;而官家亦体恤娘娘,方有‘若歇下则不叨扰’之语——圣意拳拳,娘娘受之无碍。”
他说完停了片刻才微直起身,回眸抬手,示意凤舆已在阶下备妥,又转首视向庄韫,目光清正而温和:“娘娘既未歇下,那便请移步罢。夜深风凉,臣已吩咐在舆中备了暖炉。”
“漱石还是这样,事事都想在前头。”庄韫拢了拢肩上的褙子,叹了一句,“官家身边有你,是他的福气。
“不过往后若再有这样的差事,不必在外面干等着。”
她的话音里含了点笑。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么——便是我歇下了,你进来将话传到,难道我还会怪你不成?”
“娘娘体恤,臣愧领了。”晏瀛亦笑,转过了话头,“夜深了,娘娘请登驾罢——乾安殿那边,官家还等着呢。”
庄韫点首,没再多言,迈步下了阶,往舆驾的方向行去。只是临上驾前,视线无意间掠过殿门正上方的匾额,不由滞了一瞬。
匾上“咸安殿”三字遒劲端方,是前朝重臣祁阁老亲手所写——彼年祁阁老业已致仕,钟敛亲至府内请了三回才将人请出来,题了这三个字。
咸安殿修葺至今,原已有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前,这座殿还叫做“坤宁”的。
她恍惚忆起坤宁殿烧毁那夜的火光。
火是从西配殿起的,等宫人发觉时,它已借着春风蹿上了正殿的梁架。
那夜她歇在了乾安殿,逃过一劫,得了失火的消息与钟敛一同赶过去时,整座坤宁殿在火光中如一只垂死的凤,梁柱坍塌的轰鸣至今仍在梦里响着。
凤在火中,本是涅槃之兆。
可她的幼雏,没能从那场火里飞出来。
昭回——她的长子,那夜就在西配殿内安睡。
他再也没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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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敛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先祖遗制,坤宁殿与乾安殿相对,一天一地,一刚一柔,连末字的“安”与“宁”都是相通的。
虽然宣定九年那一年,坤宁殿变成了咸安殿,但位置没变,按距离来算,不该这样慢。
钟敛提笔又批了两本折子,少顷却又搁了笔——他今晚心绪有些不宁,总想起些往事。
适才他念起坤宁殿时,眼前闪过的,是那日新殿落成的景象。
名字是她定的。
他记得彼时的庄韫望着殿中焕然的陈设,眸光微动:
“《易经》有咸卦,取‘感应’之意。
“臣妾又听说,‘咸’字中含‘戌’——戌是火库,能将火气收藏,而不使其为害。”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了些。
“旧殿毁于火,臣妾不愿再提那场灾,但也没必要忌讳。
“不如将火藏了用了,安顿好,化作灯火和暖,而不是燎原之势。”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向殿内那盏新铸的铜鹤烛台,笑道:“‘咸’者,皆也。初弦赐此名,是祈‘天下皆安’?”
她亦笑应:“官家圣明。”
正想着,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那步子极轻,却不是刻意压着的——他认得那是庄韫的步态。
做了二十余年的皇后,她走路从不拖沓,亦不疾促,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她这个人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他看见晏瀛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没有通传,只微微侧身,垂手让开了半步。
庄韫进来了。
钟敛无言,静静地注视着她恬和的神情,视线不动声色地下移,落在她肩上——他记得那件褙子。
那是旧年他在江陵织造进贡的料子里,亲自挑出来让人送去咸安殿的。
她穿着。
他敛了敛眸,站起身去迎她,声音平和:“夜里把你叫起来,没吵到你休息罢?”
庄韫轻轻摆首:“官家哪里话?您是知道的,臣妾素来睡得晚。”
“日后还是得早睡。”钟敛道,“要么就白日里闲暇时候多睡会儿,咱们毕竟不是年轻时候了,如今我上朝有时都会犯困。”
“那官家可要小心些,那些左右司谏可不是空领俸禄的。”
庄韫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钟敛牵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引着她走至殿中一侧的棋枰前,垂足对坐,面上笑意未减:“这回你执黑罢。”
“官家大半夜召臣妾就是要下棋?”庄韫轻扬眉尖,“明日咸安殿还有后妃晨省,官家这不是糟践人么?”
“不是好久没下了么…”钟敛笑道,“你今夜就宿在乾安殿,明日就不必去应付那些后妃的晨省了。”
庄韫短而轻地笑了一声,没再多语,捻起奁中的一枚黑棋落了第一子。
钟敛嘴角仍翘着,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那人不惊不躁的神色,也从棋奁中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夜还长着。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泠,盖住了更不该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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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下完,已近三更天了。
钟敛指间夹着一枚白棋,眉头拧着,盯了棋盘半晌,最终悻悻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奁中,笑着摆首道:“初弦棋艺一如当年。”
庄韫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棋奁的上缘,而后无意识地滑落入奁中。她扬眸视向钟敛,温声道:“是官家承让。”
“我再承让也不能承让你三十年啊!”钟敛笑道,“我这辈子怕是赢不了你一局了。”
说着,他向后靠了靠,半个身子倚在椅背上,未待庄韫应声,他即兀自道:“下个月初八就是你的千秋节了,我已经命人传了旨,召含嘉归京,嘉裕边远,来回一个月,差不多能赶上。”
庄韫还有半节手指落在棋奁中没出来,闻言那节手指猛地一哆嗦,抵住了奁壁。她微垂下眼睑,掩住了眸中那一刹泄出的波澜。
“含嘉能回来,自然是好的。”她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不过嘉裕那边也不太平,他若是赶不回来也没必要非得回来——一个生辰而已,别让那孩子为难。”
钟敛点点头:“没为难他。你是他舅母,又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该来。
“旨已经下了,还是八百里加急,他来不来就看他了。我估摸着,他若是得了旨立马就往这边赶的话,下个月初二就能到,还能再陪你过个上巳节。”
庄韫愣了一愣。她终于把手从棋奁中抽了出来,拿起手边的茶壶为自己和对面的天子各添了半杯茶。
“还真是,三月三,上巳日。”她的眼中酿出几星真切的笑意,语蕴感慨,“他走的那日,也是上巳日。”
钟敛托着茶盏,指尖拂过盏身的纹路,闻言目光淡淡地睃过她,眼中也透出几分追忆之色来:“是啊,六年前的上巳夜。”
“官家还记得。”
“自然记得。”钟敛道,“他叫朕一声‘舅舅’。”
庄韫又是一愣,似是想起什么来,她眼底的那星笑意缓缓沉下去。
六年前,令徽与其长子令祯在屹关一役中战死,消息传回京都,令祈为其遗存的独子,当去屹关携回父亲尸身,再回本乡嘉裕丁艰三载。
他走的那日,便是上巳日。
那日夜里,帝后出游,召含嘉伯令祈与齐王钟宴随驾。他们一同逛了夜市,他叫了她一晚上的“夫人”。承光楼内,她看着他与其他男子被京里的姑娘们“评头论足”。
她还折了一朵兰花,沾了露水,洒在他的襟前,说了一句:“兰枝沾露,祓禊去灾。”
还说了一句:“觅得良人归。”
她说不清,那一夜,是她在陪他,还是他在陪她。
但她记得,他接过她手上的兰枝,也沾了露水,挥在她的衣袖上。他没有像她那样说几句祝愿的话,眼睛透出的光却很盛。
依乾衡礼俗,祓禊的行为是有主体限制的,幼时由长辈拂灾,长大了有了心上人或成了家,则由这个良人来为其行这个仪式——至那时,良人的祝愿中便不再有“觅得良人归”这一条了。
令祈此举,显然不符礼俗,甚至可以被定为僭越。但那时,他即将远行,她也没有心思追咎他。
她接了他递来的兰枝,轻声道:“好。”
“墀下,”他叫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为数不多还这样叫她的人,“我只要您一句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然而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她说,你别走。
他想让她说,你留在京里,留在我身边。
她知道,只要她说,即便不合礼数,他也能做到。
他在京里素有“纨绔”之名,舅舅又是当今天子,况且他父亲没有将爵位留给他——以他顽劣的性子,以此心生怨怼,向舅舅求恩典死活不离京也不稀奇。
她也想说,你别走,你留下,留在我身边。
但是她说不出口。
他此番远行,不单是为守孝。
他的肩上还压着今上密付的重任。
他并非只会走马章台的纨绔公子,他胸中丘壑不比庄珩少半厘。
她终究没有开口,她开不了口。
令祈静静地等了良久,眸底黯了黯,涩着声音再次说道:“墀下,您说句话,我只要您一句话——您说什么我都答应您。”
丁艰是白事,须深夜启程,不远处跟在令祈身后的随从催了又催,令祈又等了半晌,最终笑道:“三年后,我再陪您过上巳节。”
他去拜别了刚为齐王祓禊毕的舅舅,翻身上了马,策马前又回眸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庄韫没有与他对视。
待他的身影远去,站在不远处的钟敛示意儿子将他母亲落在承光楼上的褙子取下来,而后轻轻踏着步子走至庄韫身侧,为她披上了那件褙子御凉。
“初弦,你这是何苦?”
他无言片刻,温声开口。
“你明知他是什么意思,也明知我不会不允。”
“臣妾知道。”她道,“但臣妾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拦下他。
“他有他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