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满(一) 那孩子,看 ...

  •   京城有一琼枝榜,专评男子品貌,榜上之人多是未成婚的士族公子,庶门子弟鲜有列名其上者。

      每年的三月初三,是更榜的时间——开一场琼林宴,评上一晚,翌日清晨新榜一展,在承光楼内挂上一年,次年再换,就这样一年复一年,新人登,旧人去。

      而自打九年前新晋探花郎苏净之登入琼枝榜以来,首榜三甲一列的名字再没变过。

      高居榜首的,赫然是殷国公庄珩。在朝为官,于一众年青子弟中是鲜有的手中真正握有实权的,品貌才能皆是一等一的好,且尚未婚配,榜首的位置,实乃众望所归。

      仅居其次的,是含嘉伯令祈。与庄珩世袭的国公爵位不同,令祈的伯位是靠荫封得来的,只是一个空头名号,并无实权。况且貌有余而品不足——风流太过,锋芒亦太盛,不大符合姑娘们心中的良人形象。

      列居第三的,便是现任大理寺少卿的苏净之,无论品貌,俱无可指摘,但以其门第劣于以上二位而屈居末位,使人扼腕。

      除此之外,姑娘们总有些不甘心。她们在私底下悄悄地叹:

      若非晋王殿下乃圣上之子,天皇贵胄,依其品貌,再叠上那洒脱疏朗的性情,榜首之名花落谁家,或未可知。

      然亦有人道,晋王殿下是从天上跌至凡尘历劫的仙人,怎可登这俗世之榜?

      众说纷纭。

      但今上之五子晋王骞,其形容举止,确可谓神仙中人。

      --

      舒贵妃听闻自家儿子“榜上无名”的悲催经历后忍不住失笑——这并不是她头一次听,她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了,她只记得每次听的时候她都在笑。

      “你看你,听一回笑一回。”坐在对面的庄皇后显然也记得,她看着舒桐笑得说不出话的模样,也弯了一双眼眸,和声叮嘱道,“葡萄给你留着,你笑够了再吃——边笑边吃当心呛到。”

      舒桐听了便将手中用来扎葡萄的竹签子放在案上,又笑了好半晌才将脸上的笑收起来,但也没完全收住——她的嘴角仍微微翘着。

      她又拈起适才放在案上的竹签,扎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西庭那边过来的,一个个脱了衣裳躺在水晶盘子里,通体都是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庄韫在沏茶,手腕翻飞,动作极其漂亮。舒桐在一旁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待那滚滚茶雾自壶口冒出时,她徐声道:

      “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听的时候我就老想笑——也不是光笑我那傻儿子——我一想到含嘉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委委屈屈地排在第二,笑就忍不住。

      “不过这榜排的也不冤他,性子过刚,过刚的人容易折。”

      闻言庄韫摇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指节微拢,捏紧了盏沿。不过一刹,她的动作便不着声色地恢复了流畅。

      那厢舒桐继续道:“我那日去乾安殿与官家商议骞儿的婚事,中间官家提起预备下个月召含嘉返京,说是要赶您的千秋节。

      “含嘉几年没回来了?——得有六七年了罢,官家这个当舅舅的也是,过了这么些年才想起这个外甥。”

      庄韫一面听着,一面扬起手腕,宽大的袖子层层叠叠地落下来,遮住了她低首啜茶的动作。

      “那孩子的性子,可真是烈。他在嘉裕干的那些事——又是焚地契,又是废军阶的,御史台参他的折子堆了得有三摞了。

      “这回等含嘉回来,娘娘您定要寻个机会好好说说他,让他收收他那烈性子。

      “我们都知道,他打小就听您的话。”

      庄韫闻言,抵在盏缘的嘴唇轻轻抿住,借着袖子的遮掩,她的眼睑无声地向下敛了敛。

      少顷,她回过神,胳膊回落,盏底便稳稳地压在了案上。她笑道:“他那时候小,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哪还能我说什么是什么。”

      “那可说不准。”舒桐道,“含嘉他——”

      她止了话音,抬眼望向与她一案之隔的皇后——娘娘的姿态是一贯的端凝,持的是三十年如一日的中宫尊荣,然而舒桐看的分明,娘娘的眼尾隐隐有些泛红。

      舒桐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话怎么也没能脱的了口,似是踌躇,又似是不忍,但她最终还是说了:

      “那孩子,看您的眼神可不清白。”

      听了这话,庄韫正沿着盏口摩挲的指尖蓦然打了个颤,盏棱受了惊有些立不稳,晃了两下,几点茶液溅出来,落在她的腕骨处。

      庄韫冷不防被烫了一下,不由蹙起了眉。她扯了扯嘴角,但没出声。

      舒桐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娘娘,我知道这话我不合适说,但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僭越一回。

      “您藏的很好,含嘉也有分寸,但我在这宫里呆了二十多年,纵然跋扈,不爱参与宫里的纷争,却也不是没有心眼。

      “您与含嘉,我看的出,官家只会看的比我更清楚。都说官家仁厚,然而那是在皇帝里边他仁厚,与他处了这么些年,您和我都知道,官家的心,不软。”

      提到钟敛,舒桐的眸底黯了黯,只渗出一丝浅淡的笑。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其实那日官家还说了些别的话,我没完全懂,现在也不能全然复述下来,只是听他的意思,应当是这次让含嘉回来就不让他再回去了。

      “朝里这几日也不安稳,我听舒家那边传信说,官家前日下旨,命少国公、苏净之、薛稷下等人入了六院。

      “现下又要将含嘉召回京,俨然是要改制的架势。”

      舒桐说到这里,不自觉撑起了半靠在榻上的身子,目光直直地射向庄韫。

      “这改制,牵扯甚多,可不是小事。

      “官家近些日子,总着急张罗骞儿的婚事,按规矩,亲王成了家就得往封地上去;骞儿的事有了着落,宫里没成亲的皇子就剩了一个明月奴。

      “明月奴是娘娘您的亲子,年纪又小,又从不揽政事,去封地这事怕是有庄相国拦着通不了,但左右有您、有庄家护着,官家也放心。

      “官家这是,把能赶的人都赶了,免得他们受拖累。”

      舒桐慨然道,“官家也难。”

      --

      夜色深了。

      舒桐早已告辞回了长宁殿,庄韫挥退了身边侍奉的人,一个人倚着窗,目光微凝,看着天幕边上渐渐升起来的月。

      今晚是枚弦月,光晕不大,静静地挂在天际一侧。

      初七的弦月,是一枚未经圆满的月。

      正如她的字——“初弦”。

      十五岁那年,她的及笄礼是在江陵举行的。她母亲早亡,父亲又远在京都,只有祖父见证了她的成人。

      祖父为她取字“初弦”,说是愿她皎皎如月,似其光的濯濯。

      可弦月,总归是不圆满的。

      庄韫觉出有一团气滞在心间,如何也拂不去。她半阖上眼,想起今日舒桐后来坐到她身侧与她说的话:

      “娘娘,此番改制,少国公与含嘉必定是领头的人,但他们二人本身为政理念就不合,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官家这是把其中一个当成另一个的靶子。

      “至于谁是那个靶子,谁又是那个被护住的猎物,这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我估摸着,含嘉是靶子居多。

      “可怜见的,那孩子爹娘都没了。他父亲生前担任的两镇节度使的职位被官家收了上去,连郡公的爵位都落到了他那个堂兄的头上。

      “令家子息本就单薄,老太公一脉而今还活着的也就含嘉和那个袭爵的堂兄——叫什么令祉——这两个男丁,还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嫁出去的姑娘也顾不上娘家弟弟的事,算起来官家这个舅舅反倒是与含嘉血缘最亲近的人,而今却……”

      舒桐没再往下说。

      她也不必再往下说。

      庄韫知道往下的话是什么。

      于是她没有问,只是说:“人各有命。”

      舒桐听了面上一怔,继而轻轻摇首道:

      “娘娘,主持改制的两个人,一个是您的内侄,一个是您…自小看着长大的晚辈,无论成败,这两个孩子都难摘得干净。

      “我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您曾与官家二圣临朝,后几年虽不问政,然声望犹存。

      “况且,而今坤纲渐兴,女子涉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前朝有鹤安、羽追等人,不怕有人指摘您的不是。

      “您比我有远见,前朝那档子事您看的比我明白,考量的也比我多。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劝您一句,改制这事,您不能不上心。”

      烛光映着庄韫安然阖目的脸——那张脸不年轻了,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纹,满头青丝中也掺进了几缕白发。

      待过了下个月的千秋节,她就四十九岁了——这个年纪现出些老态也是正常的。

      四十九。

      她在心底又念了遍这个数字。

      她竟已近四十九岁了。

      钟敛说,四十九虽非整寿,然“过九不过十”,“十”为满,满则溢,不吉利——不如“九”,取“长久”之“久”,意为长寿。

      是以,他召了含嘉回来。

      思及含嘉,庄韫搭着窗沿的指节禁不住紧了紧。

      含嘉要回来了。

      这件事她知道,比舒桐知道的还要早。

      去月望日,在京七品以上文臣至中宫殿外丹墀之下行遥拜之礼。其间有一个她旧日素重的臣子秘密向她传了信,道是含嘉伯令祈将于下月初八归京。

      朔望丹墀之礼,是早些年定下的。

      钟敛初登基时,她与天子一齐临朝,并称二圣。后十一年,她诞下皇七子钟宴后,渐而归政,然余威犹在,钟敛便定下了朔望朝制。

      庄韫记得初议此礼时,是一个雨夜。

      她刚哄睡了明月奴,钟敛在一旁看着,还伸手掖了掖孩子的衾角,而后又与她一起陪了一会儿,知道明月奴确然睡着了,二人才一同挪到正殿宽衣躺下。

      外面的雨势渐大,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从她的身侧传过来:

      “初弦,你既已决意放权,便不宜再以二圣之名临朝了——但若全然不见,朝堂新进恐不知中宫为政十一年之威。

      “你于乾衡有功,日后虽不问政,也不可废尊,不可无仪——百官朝拜,一月两回,就在朔望那两日罢。

      “武将朔日,文臣望日,中宫殿前,丹墀之下,三跪九叩——朕御极也不过如此了。”

      “遥拜即可。”她思忖片刻,应了声,“不设座,不传谕,只由女官代为宣慰,势不宜盛,臣妾既已退至后宫,便不该再压过前朝了。”

      钟敛闻言沉目顾向她,眉宇微蹙,有审慎之色,而最终还是允了:“你遂意便好。”

      言罢,他掩了眸,轻轻拢了拢揽着她的胳膊,温声道:“天晚了,睡罢。”

      回忆流至此处,庄韫的嘴唇轻轻翕动,无意识泄出一声叹息。她睁开了眼,目光投向远方高悬的月,细细描摹起它的轮廓。

      脑中浮现的仍是那日信上的内容。

      除了含嘉回京之外,那人还奏道:“官家不仅传了含嘉伯,还召了桓西郡公。”

      桓西郡公,便是令祈之父令徽担的爵位,令徽死后,其兄之子令祉袭了爵——此乃令徽遗书所嘱,时天子旨意一下,朝中无不唏嘘。

      毕竟令祉虽嫡长于本支,却是庶脉嫡长,在大宗内身份不如令祈贵重。令徽此举有违礼制,但逝者为大,也没人有闲心再去参他一本。

      令氏一族自乾衡开朝以来即盘踞西北,领三镇节度使之职,令徽是第三代任此官职的人。

      宣定三年,令徽选尚元懿公主钟攸——彼时公主的封号还作元嘉。未及一年,二人有了令祈,今上亲赐其名,以示荣恩。至令祈十一岁时,钟敛又打着封赏外甥的名义削了令氏一镇,给了令祈一个空有其名的伯位。

      令徽之死,使钟敛消了最后一点顾忌,以一道“追故桓西郡公令徽为郡王”的恩诏,轻飘飘收了余下的两镇节度。

      圣恩浩荡,无人敢议。

      自此,令氏三代盘踞的西北,尽归中枢。

      令家手中,只剩了一个空头爵位。

      而令祉就守着这个空头爵位,在西北戍了六年,无诏从未入过京。朝中有人提过,说节度虽收,郡公终究是功臣之后,该召入朝以示优容。

      钟敛不是没给过台阶。

      头两年,逢节庆、千秋或万寿,召勋贵入朝赴宴的帖子也会递到桓西郡公府,然令祉皆以“边事未靖,不敢擅离”为由推却。去岁礼部甚至明示他可以回京叙职,而他仍不动。

      朝中有人嘀咕,说他不识抬举;也有人设身处地,说他是心里有怨。

      他确实有怨。

      他怨天子薄恩,怨皇家寡义,怨西北的风沙埋了令氏三代忠骨。

      怨这江山,只记功臣血,不念守土心。

      他该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满(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