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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满(三) 佫挽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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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梆声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再有一个时辰,他就得去上朝了。
左右睡着没一会儿还得醒,钟敛索性起了身。他的动作很轻,显然是怕吵醒了身侧已经睡着的庄韫。
他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外殿,晏瀛在那里候着,见他出来,便向他屈身行礼:“时辰还早,官家怎的醒了?”
“睡不着。”钟敛应了一句,“你也不用在这候着了,回去睡罢,让你那小徒弟来替你。”
晏瀛闻言道:“谢官家体恤,但官家的事,臣亲自来才放心。清河莽撞,臣怕他伺候不了官家。”
钟敛瞥了他一眼,猝然笑了一声,语气淡然:“清河都多大了还莽撞,你跟他一样大时,已经是内省都知了。”
“是。”晏瀛笑了笑,“但清河不比臣,他一直跟在臣身边,被臣护着惯了,臣再带带他,等过两年再放手看看。”
“瞧你,跟个护崽的母鸡似的,朕又没说他什么。”钟敛笑道,“你退下罢,有事朕叫你。”
晏瀛下去了。
钟敛缓步走至适才他与庄韫对弈的棋秤上,看着棋盘上没有收拾的、自己必败的残局,眉心轻蹙。
睡前,他与庄韫商量了明月奴的婚事。
他先提的:“明月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庄韫闻言失笑道:“他五哥还没成家,怎么就着急上他了?”
“他五哥马上了,舒桐已经相看好了,不日就定下了。”钟敛道,“老五定了,老六孩子都有俩了,下一个不就是他了么?”
“旬桉还小,臣妾还想再留他在身边几年。”庄韫道。
“不小了,等你千秋节过了,再一个月就是他的加冠礼。”钟敛道,“我当年还是皇子时,十八岁就被先帝赐了婚。
“老二、老四、老六——他这几个哥哥,乃至鹤安这个姐姐,哪个不是过了二十就成亲的?也就老五是那个例外,舒桐惯着这个小儿子,二十七了婚事还没着落。”
庄韫不应声了,少间道:“也好,成了亲,就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旬桉需要这么个人。”
后来,她便睡了。在他的殿里,她倒是睡的安稳。反观他,盯着帷幔却怎么也睡不着,想换个姿势又怕惊了她。
钟敛阖了阖眸。
那句“我当年还是皇子时,十八岁就被先帝赐了婚”盘踞在他耳侧,怎么也拂不去。
他十八岁就被赐了婚。
那门婚事,是他在先帝殿前跪了两日求来的。
佫挽之。
那是他的妻。
十六岁嫁给他,十八岁诞下他们的长子。而他二十三岁登基,下的第一道圣旨,却是封安阳庄氏之女庄韫为后。
那是先帝遗诏,他悖逆不得。
钟敛不是太子,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皇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不过是打了场仗回来,以为父皇还会像之前那样为他接风,赏他许多稀罕玩意儿,他再拿着那些稀罕玩意儿去哄挽之开心。
然而他那回回来,没有洗尘宴,没有一箱箱搬入楚王府的赏赐。
有的只是他那三个兄弟的死讯,以及大限将至的父皇。
没几日,父皇晏驾,留了一道遗诏。那封遗诏,他后来时常翻看,即便过去了三十二年,他闭上眼睛,依然能够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钟敛轻轻笑了一声,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撑起了身。他没有走向龙榻,反倒背过手去,在殿中缓缓踱起了步。
与其说是踱,不如说是碾——一步碾着一步,靴底无声地压过玉砖。
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喉咙吞了回去,只留一缕气滞在胸间。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终于出了声。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六载,夙夜忧勤,不敢康宁。”
蟠龙金柱在身侧缓缓退去,龙纹在烛光中明明灭灭。
“今皇嗣不豫,国本未固,朕心忧之。”
他忽而停住,仰首视向藻井深处那片幽暗的穹顶——那上面绘着什么,三十多年了,他从来不曾看清过。
“皇四子楚王敛,天锡勇智,性禀宽仁。
“戡乱定边,功在社稷——深肖朕躬。
背到这里,他笑了笑——唇线依旧平直,只是眼睛动了动,眸中染进一丝微弱的笑意。
深肖朕躬。
不知道父皇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兔毫还是狼毫?
是端坐于御案之前,一笔一画地斟酌——还是已经卧于病榻之上,由旁人代笔,他只口述了这些不明虚实的、要人命的句子?
“着即皇帝位,继朕大统,以承宗庙,以安天下。”
天下。
乾安殿,便是掌天下者的居所。
他如今就站在这里。
他在这里站了三十二年。
钟敛的脚步又开始动了,这一次更快了一些,从殿东走到殿西,又从殿西折返回来。
“安阳庄氏女韫。
“德蕴柔嘉,才彰敏达。诞自名门,娴于礼训。”
殿角更漏陡然滴了一响,惊的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尝参密议,多所裨益,堪为朕之良臣。
“——亦为新帝之良配。”
良配。
这个尾音在殿上弹了一个来回,混着更漏的滴水声,传入内殿庄韫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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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韫睡眠向来不安稳,乾安殿的内殿与外殿仅隔着一扇落地屏风。屏风隔影不隔音,方才钟敛在外殿的所有声响,她都听见了。
那道遗诏,她也记得。
旨意下到殷国公府的那一日,她一个人守着窗枯坐到天亮,那道圣旨被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烙在了她的骨脉里。
她早已烂熟于心,比他更早烂熟于心。
她在心里和着屏风外钟敛的声音一起背道:
“特册为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
“然新政初立,四方未靖。新帝冲龄践阼,虑难独理万机。”
冲龄。
那一年,钟敛二十三岁,庄韫十八岁。
他的父皇在他二十三岁这一年,用一道遗诏将他钉进了“冲龄”这个词里。
冲龄践阼。
是以要一个比他还要小五岁的皇后替他撑着,替他把着——替他在那张龙椅旁,再放一张龙椅。
“庄后毓秀名门,明达治体。
“着与皇帝同御朝堂,共理庶政——称二圣焉。”
二圣。
他停了。
庄韫的心蓦地一缩。
她知道,他背不下去了。
她也躺不下去了。于是她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没有下榻,只是靠在了引枕上。
坐起来视野开阔了许多,她偏眸顾向那架紫檀边座嵌着玉石的屏风——外殿的烛光只能透过来极薄的一层,在绢面上染开一片昏黄的晕。
她看见了。
屏风上,有一个影子在走。
自东走到西,又自西折返回来。
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绢面上,似一笔被反复涂抹的墨痕,拖曳着、迟疑着,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庄韫没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良久,他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凡军国大事、黜陟之权,皆得参决。
“内外章奏,呈皇帝御览,亦须送皇后审阅。
“百官奏事,二圣并坐临朝,以昭德音,以孚众望。”
影子停住了。
停在屏风中央——那幅雕漆山水图的正中央,如同被嵌进了画里。
她的视线微向左移,落在那道影子的肩背上,看着它微微起伏。
一下,两下,三下。
那条肩线遽然打了个战栗,声音撕碎了屏风,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已经有些发闷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启运九年,四月,辛未。”
她看到影子抬起一只手,抵住了额角。
手指的轮廓模糊在绢面的纹理里,看不清是用力还是只是轻轻地搭着。
而后是笑声。
很轻,很短,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声。
“父皇。”
影子的轮廓在她眼前变得朦胧。
庄韫恍然回神,惊觉自己的眼睫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水光。
她抬起手,徐然拭去眼角渗出的一滴泪,眼睛始终盯着屏风,未移分毫。
那道影子依然在屏风中央立着,不再走动,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动作——甚至抵在额角的手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立在那里。
只是立在那里。
似一棵被伐断了根系却还没有倒下的树,凭着最后一缕游丝的气息,最后一截不愿折断的筋骨——硬撑着。
“您连这都替儿臣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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墀下。
庄韫缓缓躺回榻上,嘴唇翕动,溢出这么一个称呼。
这是她问政七年的见证。
早年还有些她临朝时的旧臣这样称她,后来渐渐的,那些人死的死、退的退,新进士人不知她十一年之望。到如今,这个称谓也只有偶尔几个会用了。
令祈算一个——他打小就这样叫她。
他也只用这个称谓。
帝居九重,尊称“陛下”;后掌中宫,尊称“墀下”。二圣临朝,百官朝帝则呼万岁,朝后则呼千岁。
“墀下”之谓,还是他定的。
那是他登基的第一日,先帝崩殂未久,新帝践阼,御座旁那把椅子是连夜赶制的——工部的人不知该如何定名,只称“辅政座”。
礼部的人更头疼——该称她什么?
称“皇后”,位在帝后,不足以临朝;称“殿下”,那是太子亲王的礼,名不正言不顾。
是他开的口:
“御座前有丹墀,朕在墀上,与诸位共议国是。皇后与朕同升此墀,然座在墀下。
“便称‘墀下’罢——在朕之下,在尔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