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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黍离(三) 功是功,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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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上巳良辰,暮春嘉日,祓禊清源,洗尽尘晦。
“愿我朝子民烦忧尽去,心神朗澈,得遇佳偶,良缘天成,白首不离。”
近了承光楼,这祝声更清晰了。
这是承光楼许多年来的惯礼,琼林宴散后,会选几位嗓子好的伶人站在台上述着一些句子,为百姓们送上祈愿。
岑觉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进了承光楼,直朝着柜台走去。
上午与他说话的那个伙计看见了他,迎了上来:“岑先生来了——您是来拿晌午说要打包的菜么?”
“正是。”岑觉笑了笑。
伙计忙去了后厨,拎出几个袋子:“就在这了,岑先生。怕菜串味,每个都是分开装的。”
“有心了。”岑觉笑意愈深,“你再帮我查一下我账上的余钱罢。”
“好嘞,岑先生。”伙计应了,转头又去柜子的某个抽屉里取出一个账本,低头翻阅着。
不一会儿,他合上了,顾向岑觉:“岑先生,还剩六两八钱。”
“还有这么多?”岑觉讶然道,“你再看看,我估摸着要干净了。”
那伙计闻言又掀开账本仔细看了一遍,而后仰起头笑道:“没错,岑先生,确实是这个数。而今这世道,铜贱银贵,您存的是银子,这情况也正常。”
岑觉叹了口气:“好罢。”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菜,禁不住蹙了蹙眉:“今日贺大人点菜的时候,没点荠菜煮鸡蛋这些么?”
“不曾。”伙计道。
“那你再给我添上罢,就要荠菜煮鸡蛋和五彩糯米饭两样,再来两坛桃花酿。”岑觉道,“上巳日,好歹也要吃的。”
“先生说的是。”伙计应,“上巳节不吃这些,哪还叫上巳节啊!”
“嗯,还是扣在我账上。”岑觉自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柜面上,“我再充十两。”
“好。”伙计在账面上又记了几笔,算盘拨得震天响,一切毕后,朝岑觉说道,“岑先生,您歇会儿罢,我去后厨知会一声,给您做菜。”
说着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岑觉叫住,“等等——正堂今日开放么?”
伙计一怔:“开着,岑先生,我们司座吩咐了,每年上巳节都要开的。”
“好,多谢。”岑觉道,“你去罢。”
待那伙计离去后,岑觉又在柜台前站了片刻,方提着菜包往大堂深处走去。
正堂的门确乎是开着的。
里面有人,但不多,零星地分散开。岑觉走到正堂中央,止住了脚。
这里不似大堂那样秀帷低垂,热烈喧嚣。
没有戏台,没有散座,没有阁子,没有跑堂的伙计托着酒菜茶点穿梭往来。
这里是静的,能听到的,只有周围人偶尔几声切切的低语。
如大堂一样,正堂的整个空间也是贯通的,四面楼体环绕着一个中庭,四层廊道共用着一个穹顶,人在底层抬头,可以一直看到第四层廊道内壁。
穹顶极高,藻井深处绘着繁复的图案,日光从不可见的天窗渗进来,落下来,落到底。
落到那些卷轴上。
那些卷轴每一幅都有一层楼那么高,从各层廊道的横梁垂落,如瀑布悬空。
上面画着人像,人像下写着那人的生平,笔迹不一。
这就是贺知远口中的那个“旃檀榜”。
“旃檀”二字,取的是佛家“旃檀香木”一语——其木坚密,其香持久,历劫不坏。
与琼枝榜的风月不同,旃檀榜不评品貌,不论风姿,不序门第——它只记功勋。
战功、政绩、治水、拓边、修典、死节——凡于社稷有殊勋者,无论文武,无论爵秩,身后皆可入此榜。
琼枝榜是一年一换,新人替旧人。
旃檀榜不是。
入旃檀榜者名垂竹帛,与国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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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觉伫立在一层正堂中央。
一层廊道距地面最近,那些卷轴的底端几乎擦地。最中央一幅对着大门,两侧各列四幅——不多不少,正是九幅。
往上每一层都以九叠加,四层加起来,共九十幅。
一层的九幅,于乾衡朝功绩最卓。他打眼一扫,多是世宗朝中的人。
岑觉背门而立,眼睛正对着最中央的那一幅。
那上面画的是个女子——宣定朝间,女子是可入仕的。她秀骨清相,紫袍金绶,是国公位的尊荣。下半幅以端楷写着她的名字及生卒年:“容迦,字兰若,陵国公,同谥。启运元年生,宣定二十四年逝,卒年三十三。”
再往下则又缀着她的生平,那字很小,岑觉离得远瞧不清楚。
他的目光微向左移,那幅卷上画的人很特殊——旁人都是以官服入像,唯有他是红衣烈马的形象,手中还扬着一条马鞭,气度昂扬,轩轩如朝霞举。
仍是端楷写着:“令祈,字同熙。宣定四年生,宣定三十四年逝,卒年三十整。”
他的画像岑觉离得近了些,但也只能看清前几行的生平:
“嘉裕令氏,谥含懿郡王。
“主宣定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改制。
“不遮瑕,不避锋,才胜于位,功过相凌。
“摘星楼与揽月楼初祖。”
岑觉的视线在“初祖”处停了一瞬,转而又顾向同行右侧的三甲末名——那画上的人亦是紫袍金绶,不过面容苍老,然而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伟丽姿容。
下面写着:
“庄珩,字和霁。宣定二年生,明德二十六年逝,卒年七十三。
“安阳庄氏,殷国公,同谥。
“主宣定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改制。
“能容垢,能敛锐,德浮于位,毁誉相衡。”
岑觉看完最后一字,步子动了。他一一走过每幅卷轴,走到其中一幅前停了下来。
那是苏观复,排名第八,是这九幅里唯一不属宣定朝的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移了目光,落到旁边的第六名上。
上面的人朱袍象简——朱色是艳色,但画上的人穿着却不显半分妍丽,反衬清朗,濯濯似春月柳。
那人也姓苏,名净之,字上清,与苏观复同出金陵苏氏。岑觉仔细读了读下面写的二人生平,在心里算了算,这苏观复应当是苏净之同服堂兄的第七代世孙。
除此之外,这幅榜上列着一个最特别的名字。
钟凌。
世宗长女,鹤安公主。
京城四榜悬楼,励世旌贤,她是唯一一个姓钟的。
岑觉转过了目光,在右侧第二幅上找到了这位公主。
画上的女子绛衣金钿,凤仪峻整。
“钟凌,字怀槿。宣定五年生,宣定三十四年逝,卒年二十九。
“乾衡钟氏,鹤安公主,无谥。
“辅宣定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改制。
“不囿闺,不逊眉,志轶于辈,淑烈相半。”
岑觉盯了那判词一会儿,忽而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菜包轻轻放在左侧的地面上。
他想起今日下午的事来。
在他说出那句“兰离了土,还是兰么”之后,斡赤盯了他半晌,方徐然道:“是不是兰,不在于它植在土里还是嵌在桌上,而是在于看它的人,还认不认它是兰。”
这话没头没脑的,但岑觉知道斡赤王子想要表达什么。
他岑觉所执着的那抷“土”在靖朝的天下里已经不存在了。
他岑觉这株兰失了这抷土还是不是兰,不取决于他有没有土,而取决于看他的那双眼睛还认不认它是兰。
只要那双眼睛还认,他就不会死。
只要他没死,他还写,宣定就没有亡,乾衡就没有亡。
可那双眼睛,是谁?
岑觉搭在腿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知道,靖朝要的不是一个史官。
他们要的是一支能写字的笔,蘸着他们给的墨,描出一个他们想看到的宣定。
而他岑觉,不过是这支笔最好的候选。
不仅是落在那封征辟文书上的漂亮理由,更是因为他是乾衡罪臣之后。
有家传,有才能,有风骨,却也对前朝有旧怨。
这样的人,写起乾衡的功来,不会忌讳;写起乾衡的罪来,也不会手软。
这样的人,斥乾衡的时候不会被人说是外族诋毁,赞乾衡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是旧臣偏袒。
这样的人,最是恰当。
岑觉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答应贺知远,不是因为盖在文书上的那钤朱印有多重,不是因为他怕死,更不是因为要在新朝挣一个官爵。
只是那日,贺知远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
“岑先生,世宗一朝最是难写,能胜任此职的,除了您,我再也想不起第二人了。”
这句话让他意识到,这笔总得有一个人来握,他不握,也会有另一个人来握。
那个人,会握得稳么?
会握得比他稳么?
他们会不会只是把朝廷要的那十六个字工工整整、一字不落地写上去:
“虚有其盛,实酿其祸;外盛中朽,其亡也忽。”
而后搁下笔,领俸退值,回家抱孩子。
他们不知道,那十六个字后面,是二圣临朝的灯,是承光夜宴的酒,是西庭拓边的雪,是边疆埋骨的沙。
那十六个字一落,这一切就都没了。
不是被篡改了,是压根就没有人会记得去写。
不写,就是最大的篡改。
所以他答应了。
什么都不为,只为了那些名字。
他只是觉得,那些名字既然活过一遭,就该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对。
功是功,过是过。
该骂的,他会骂,会替天下人骂。
该写的,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少。
至于靖朝以为他们找到了一支听话的笔——那是他们的事。
笔握在他手里,写什么,由他。
只是——
岑觉仰首,目光寸寸覆过眼前的每一幅卷轴——一楼的九幅,二楼的十八幅,三楼的二十七幅,四楼的三十六幅,共九十幅。
有的离他很远,有的离他很近。
他没有完全看清。
岑觉站起了身,缓步再至正堂中央,无言良久,忽而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诸公,对不住。”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低声与那些百年前就已化作了尘土的人说着话。
“百年后落到你们头上的,不是什么青史如椽,只是一支写惯了戏文的笔。
“列位一生经天纬地,到了岑某这里,大概要走些样了。
“有些事不能明写,有些名不能直书,有些话,得藏在骂里,藏在戏里,藏在一行不经意的夹注里。”
他尾音微顿,续起的声音更稳了些:
“但请诸公放心。
“走样归走样,少归少——该在的,都在。”
他拱了拱手,旋即朝着那些卷轴,朝着那群不以风月留名的人,朝着每一个对乾衡有殊勋的人——不论生前显赫抑或身后萧条的人,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气窗漏进来的几缕风碾过他最后的声音。
“委屈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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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承光楼的正堂出来,日已西斜。岑觉提着手中菜包,又到大堂柜台取了新做好的那两道菜,出了楼。
他在与母亲说好的那个街角处等了不过半刻钟,那姑娘就搀着母亲到了。
岑觉自袖中取出半两碎银递给那姑娘,轻轻道了声“辛苦了”,等那姑娘离去后,他扶过章氏的胳膊,看到了她指间夹着的那朵兰花。
枝叶细长而柔韧,花蕊单生于花葶顶端。
这是春兰,只有通济河畔种着。
于是他问:“您去通济河那块了?”
章氏道:“对,过上巳节,那里是必然要去的。”
“我今日也去了。”岑觉道,“陪着两位同僚,没看见您,是不是咱们两个去的点岔开了?”
“没岔开,”章氏道,“我看见你了,你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那日到家里的那位大人。另一个我不认得,但瞧那模样,不像咱们汉人,穿着也富贵,我估摸着应该是新朝的某支贵族罢。”
岑觉心神微震。他母亲出自吴中章氏,与金陵苏氏、临安佫氏同列江南三族,以书香传家,因祖父一事遭了罪,流落市井,一个打小在书坛子里泡大的姑娘,也不得不下了地,拿起了针。
这一下一拿,就是三十年。
然而这三十年改变了她本该朗润如玉的面容,改变了她本该簪花执卷的指节,改变了她本该款步书阁的步态,却没能磨净她眸子里透出来的那抹□□的神韵。
“善存,娘知道你在干一件事,具体干什么,娘也清楚。”章氏道,“娘不拦你,娘也拦不住你。
“娘只是想说,你祖父死在了修史的案牍上,死在了不肯折笔的倔强里——那是气节,是风骨。”
周围间断地有行人路过,母亲的语调和缓,混着杂乱的交谈声传入他的耳中。
“倘若你日后面临着与你祖父一样的困局,倘若你也做了相同的抉择,不必顾及娘。
“倘若,你做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抉择,娘也不觉得你不好,不觉得你对不住故国。
“无论怎样,你都是娘的儿子。呆不住了,就回家,娘在家等着你。”
话说到最后,岑觉的眼尾已经止不住地泛起了红色。
“娘,您放心,孩儿有分寸。”
“好。”章氏拍了拍儿子的手,轻轻擎起那株兰花,“善存,来罢,娘为你祓禊。”
岑觉松开了搀着章氏的手,向后撤了两步。章氏走至不远处一个专盛露水的缸旁,将手中的兰花往里面浸了浸,复又折回步子,将兰花上的水滴挥在岑觉的衣襟上,和声道了句:
“上巳良辰,兰枝沾露,祓禊去灾。
“觅得良人归。”
岑觉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兰花,放在了袖子里,继而又扶住她的胳膊,不由笑道:“娘,您又催了。”
“你眼瞧着就要三十了。”章氏也笑道,“你爹三十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岑觉理不直气却壮道,“你别操心我了,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能不操心么,善存。”章氏道,“我的身子一日不比一日,你成了家,我才能走的安心。”
“娘——”岑觉眼尾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色又升了上来,“这话不兴说,越说越真。”
“傻孩子,”章氏笑道,“急什么,瞧你眼睛红的——总有这么一天的。而且,我也想你爹了,想去陪陪他了。他这么多年在底下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我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你。”
岑觉说不出话了,只是眼尾更红了。他下意识地背过了身,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眼角渗出的泪。
章氏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儿子一会儿,也禁不住拿袖口拭了拭眼角,轻轻拍了拍岑觉的肩。
“好了,善存,娘不说这话了——我们回家罢。”
岑觉转回了身,不住地点头,双手小心地托着母亲的臂肘,朝着杨柳巷的方向走去。
西边天幕的太阳,沉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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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子的谕令到了,是斡赤宣的旨。
说是既然宣定前三十年史料不存,便从三十二年开始写起,等日后寻到遗失的史册,再作新章。
还说:
“前朝功过,世人自有公论,朕初即位,不欲以朕意干涉国史。卿为太史局纂修,但秉笔直书,毋隐毋晦,使后人知前朝兴替之由,是朕之愿也。”
岑觉垂眉敛眸,拜倒接了旨。斡赤宣旨毕,又与岑觉寒暄几句,方才离去。
王子一走,太史局的人也都散了。唯有贺知远依旧留在清裁阁里,看着岑觉坐在书案前,将那圣旨摊在桌上,却不看它,目光不知落在了哪一处。
“昨晚回到家,承光楼专程派了人到我府上退银子,我才知道你将‘玄字号’的账给付了。”贺知远开口道,“你家底不及我,这钱不能你来出,回头我让人把钱送到你家里。”
岑觉闻言转首顾向他:“不必。家底我不比不上你,但开销却是比你小的多——我家里就两个人花钱,你府上百八十口人都等着你养活。我是入了职才知道,这史官纂修品级虽高,俸禄却就那么点。”
“光靠我这俸禄,我早穷了。”贺知远笑道,“我还有些铺子,每年也能盈利不少。”
“可得了罢,”岑觉不客气道,“连年战乱,程溯己那揽月楼都得往里赔钱,我就不信你能挣到钱。”
“好罢,瞒不过你。”贺知远笑得更厉害,但依旧坚持,“那我也得把钱给你。”
“好了,”岑觉截住了他的话,“下次你再请我。再说,我都把那菜拎回家吃了,也还不了你了。”
说完,他没等贺知远应声,挑起了新的话头,“六家二体,局里给限制了么?”
“给了,《春秋》家,编年体。”贺知远道。
岑觉微微拧眉:“还挺会给。”
“确实是会给。”贺知远也道,“岑兄可想好如何起笔了么?”
岑觉将身子靠在太师椅上,长舒了口气:“这怎么想——头一回见让从半截开始修史的。”
“宣定三十年往后,也就那一个改制可写。”贺知远道。
“是。”岑觉应着,脖颈微仰,目光落在那些塞满史册的架子上,“我上午将那仅存的宣定史册翻了又翻——零负一元号,二圣三改制,四榜五京城,六臣七首辅,八卿九晏镇。
“圣上这一道旨下来,留给我写的,也就‘三改制’中的最后一改,‘四榜’中的两榜,‘五京’中的两京……后面的‘六七八九’也没一个能凑齐的。”
贺知远听了,也跟着叹气,眼睛无意间瞥过岑觉压在案角的一张纸,只露出几个笔画。
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抽出来,看清了上面写的话:
“秉翰者谓宣定之盛,可约以数语:无溃之武功,独尊之纪元;二圣并御,三法更张;四榜旌才,五京维纲;六辅执堂,七臣分牧;八卿垂檀,九镇永晏。此三十有六年,气象昭昭,后遂无复见矣!”
贺知远读下来,心头微动,又翻过页去看下一张。那一张上的字不多,只有两句:
“那是一个盛极的时代。”
“这也是一个悲极的时代。”
贺知远愣住了。
那两句话在他心里被翻过来覆过去地念着,岑觉在一旁觉出他的异样,没有开口惊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香业已去了半截,贺知远方惘惘然转过念来。
他敛了敛心神,目光直直射向岑觉,又与他对视良久,恍然一笑:
“岑兄,你快别卖关子了。
“你这是早已想好怎样写了罢?”
岑觉闻言轻扬了扬眉尖,亦笑道:“既是不要求纪传的体例,那我们不防从一个小切口入手。”
他一壁说着,一壁探手拈起搁在砚台边上的一管湘妃竹的笔,将笔尖在砚池里蘸了个半饱,贺知远见状忙从旁边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案上,还顺手拿了镇纸压上。
岑觉手腕悬空时动作极轻地顿了一霎,指尖微微施力抵在笔杆上。
他落了笔。
贺知远在一旁立着,没有特意去瞧他写的是什么,只是无声地看着他的运笔。
笔画极快,仿佛笔尖只是轻轻触了触纸面,末了那一笔拖得长了些,收束时还有一个回锋。
岑觉写完了,搁下笔,将纸转过去,给对面的人看。
贺知远看见了。
那是两个字,墨色未干。
——琼枝。
下一章就是正文剧情线了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