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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黍离(二) 这兰若是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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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馆内的史册不全。
塞满史册的架子肃立着,岑觉入职的第一日是在这架子缝里耗过去的。
他翻了一整日,也没找出宣定元年至三十年的全史记录,仅有寥寥几册是那个时期的,还只是某些官员的考核表,没有传递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那三十年的历史,凭空地没了。
晚间退值时他去寻了贺知远——贺知远虽与他同处太史局,但他修的是昭宗史,与他隔了一个阁子。
岑觉在清裁阁。贺知远今早带他来到这个阁子时,跟他说,清裁阁在乾衡当朝时就叫这个名字,如今靖人入朝,改了许多宫殿机构的名称,但唯独觉得这个名字好,没改。
贺知远听了他的叙述,沉目道:“你那处阁子存放的都是宣定史,自打乾帝离京南下后便封起来了,是你来才打开的,期间也没有人去清点史册。
“我估摸着,应当是乾帝离京时携走的。宣定三十年以前,是谈起乾衡便避不过的盛世,三十年之后便是那个时代的谢幕了——被带走也不足为奇。”
岑觉迟疑道:“史册不足,当如何修?”
“此事得往上禀。”贺知远道,“岑大人受累了,先缓几日再写罢。正好明日休一天假——明日不是上巳节么?”
岑觉一愣,旋即笑道:“新朝也过上巳节么?”
“过的。”贺知远亦笑道:“是斡赤王子一力推谏的,说是要什么‘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岑觉轻声复述了一遍,心里知道没这么简单,面上的笑意散去了些,“这斡赤王子是个聪明人。”
“谁说不是呢…”贺知远道,“乌綦的可汗夺了我们这洛阳京城,立了靖朝,可他年寿已高,尚未册下太子,底下的几个王子心思都活络的很。”
“贺大人,”岑觉禁不住拦道,“这事,我们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我知道。”贺知远淡然笑道,“我也只是和您说说。”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道:“明日岑大人有空么?我请您去承光楼,如何?”
“贺大人若是不嫌,我得带着家母一起过去。”岑觉道,“好不容易碰上个节,我想带她透透风。”
“自然不嫌,正好我也给伯母拜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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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日。
京城里的人——无论士庶,无论官民,无论男女,到这一日,都会循着风俗来至通济河畔。
没有尊卑有别,没有男女大防,他们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吃荠菜煮鸡蛋,喝桃花酒,晚间会去逛夜市。
至这一日到头,再撷一枝兰花,沾上露水,洒在对方襟前,以拂灾去厄,还有觅得良人的祝愿。
岑觉搀着章氏行在街头大道上,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衣着素净,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岑觉今日特意雇来照料章氏的。他知道贺知远不会无缘无故地邀他,或有要事,母亲在一旁不便听,但若将母亲独自一人撇下,他又不放心,便花了半两银子雇了个暂佣。
贺知远已在承光楼的“玄字号”里等着了。二人见了面,贺知远又向章氏行了一个晚辈礼,章氏忙道受不起,如此两番寒暄过后,岑觉便让那姑娘扶着章氏去别处转了。
阁子里静下来。
贺知远坐回原处,为自己和岑觉各添了半杯茶:“一会儿还有一个人要来。”
岑觉拿筷子夹羊头签的动作一顿:“何人?”
“斡赤王子。”
岑觉不说话了,他放下了筷子:“那这菜先不动了。”
“倒也不必。”贺知远笑了笑,“斡赤王子是武将,不在意这些礼数,到时再给他上一盘新的。”
“上一盘新的还得再要一盘新的钱,这承光楼里的菜价可不低。”岑觉摇首淡笑道,“我家中不及贺大人富足,担不起这个价——我知道您要说不用我出钱,但倘若白吃您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贺知远一怔,继而轻拍了拍几案,朗声笑道:“岑兄啊岑兄,好赖话都让你给说尽了——好,一切听你的。”
他骤然变了个称谓,岑觉亦是一愣,而后兀自笑了笑,没再应声。
没一会儿,“玄字号”那扇紫檀木门被敲响。贺知远与岑觉双双起身去迎,进来的那个人长着一张棱角极为分明的脸,颧骨处有风沙磨过的痕迹,而眼神是沉静的。
他穿着乌綦的服饰,箭袖革带,头顶的暖帽上缀着各式的顶珠,很是华贵。
贺知远行了个礼,而后介绍道:“岑兄,这是斡赤王子,当今圣上的第五子。”
言罢,复又回过身,手掌舒展开,虚指向岑觉,“殿下,这便是臣常与您提起的那位岑觉、岑先生,如今在我朝国史馆任职。”
岑觉撩起袍角,跪倒在地:“小民拜见殿下。”
斡赤微怔——他是武人,素来不看重礼节,委实没料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见到自己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将岑觉扶起,用汉语唤了一声:“岑先生。”
他的声音略沉,汉语十分流畅,语调里透着一点武人的硬朗。
“谢殿下。”岑觉顺势借着斡赤的力站起来,“殿下请坐。”
待三人落座后,贺知远叫了伙计又添了几样菜,还要了两坛酒。
不料斡赤抬手一止,笑道:“久闻汉家雅士以茶代酒,清友一盏,可抵千觞。
“今日与岑先生对坐,若饮这浊醪,却不快意——不知这楼里,可有能入口的清茶?”
一侧的伙计闻言忙将刚上的酒坛子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躬着身子回道:
“回大人的话,我们楼里有今年开春刚收的雨前龙井,是托老主顾从杭州捎来的,拢共不到两斤。
“还有建州的团茶、徽州的松萝,再有便是几饼藏了五六年的普洱——不知大人喜好哪一味?”
斡赤轻蹙眉尖,思忖须臾道:
“雨前龙井,芽倒是嫩的,只是水路偏薄,两道之后便淡如白水,撑不住场面。
“建州团茶,若是遇上早些年间旧法监造的上品,团模压得紧实,碾出来细如金粉,倒也罢了。可如今建州所出,多是民间私焙,模子粗,沸水下去浮起一层沫,喝到嘴里一股子烟燎气。”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每一个汉音咬字都极清极准。岑觉在一旁听着,目光不着声色地睃过他好几眼。
“至于普洱,藏五六年就敢拿出来见客——你们汉人自己都讲,普洱需得越陈越酽,十年以下的,连‘开仓’都不必提。”
那伙计的腰已弯了一半了。
一旁的岑觉与贺知远俱未言语。岑觉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贺知远,发现对方正看着他。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又各自移开。
他们都知道,这与其说是“挑剔”、是“讲究”——甚至是“卖弄”,都不如说,这是一场“下马威”。
一个乌綦人,品着汉人的茶,端着许多汉人都未必了解的讲究,来告诉他们这两个汉人——你们的规矩,我比你们更清楚。
又听斡赤继续道:“我在北边时,曾听一位南来的行商说起一种茶——产自益州蒙顶,采的是春分后第一场雾散之前的芽尖。
“那茶商说,此茶有个名字,唤作‘雾里青’。沸水下去,茶雾能蹿到房梁上,满室都是竹林雨后的气味。
“你这里,可有没有?”
“回大人的话,”伙计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腰又弯下去一些,“我们楼里没有这种茶。”
斡赤闻言面上浮过失望之色,摆摆手让那伙计退下了。那厢贺知远踯躅少顷,脸上扬起一抹笑:“殿下问这个,却是问错了地方。这承光楼是洛阳城里第一的酒楼,珍酒佳酿不计其数,然而茶也就只有那常见的几样。
“若真要论茶,还得去揽月楼。揽月楼到底是茶楼,茶样也多些。我前几日还听说那里的程司座藏了一罐什么‘栖霞松露’,是栖霞寺的老和尚亲手制的。
“倘使他那里也没有殿下说的那‘雾里青’,那我们就要他开那罐‘栖霞松露’。”
这话一出,斡赤眸中闪过亮光:“那我们现在就去那揽月楼罢。”
他转过头又去问岑觉,“岑先生意下如何?”
“一切听殿下的意思。”岑觉道。
于是三人一齐出了“玄字号”。自二楼往下走,一楼的堂上没有演着什么戏文——上巳节,这些都会免掉。
承光楼是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一楼的大堂可容二三百人。三人下到一楼与二楼间的半腰处时,便瞧见大堂正中悬着一道极大的素绢,绢下置着笔墨砚台。
有几位少年郎君围在绢前,手里执着笔,你推我让了好半天,方有一个红透了脸的上前在绢上划了几笔,另外几个嬉笑着一个挨一个地也都落了笔。
斡赤走在前面,见状回首问道:“这是你们上巳日的习俗么?”
贺知远答道:“是的,殿下。这是琼枝榜,是早些年专为评男子的品貌立下的——那时候还有一个‘门第’的标准,后来慢慢就不看那个了。
“每年的上巳之日更榜,这一天要开一场琼林宴。这些少年郎都是在往上写自己的名字,名字落下,便是报了名了。”
“哦?”斡赤来了兴趣,“有意思。那我能去写么?”
“这不行,殿下。”贺知远笑道,“您已有了王妃——成了婚的男子是不得入榜的。且您是皇子,这是民榜,按规矩也是入不得的。”
“还有这说法?你们汉人花样可真多。”斡赤亦笑,“男子有榜,女子有么?”
“有的。”贺知远道,“女子的榜叫‘琼琚榜’,也是今日开琼林宴,不过不设在承光楼,而在璧合园,位于通济河畔。
“倘若殿下有兴致,按照旧俗,等到午膳过后,我们应当去通济河那里流觞赋诗,沐水祓禊的。”
斡赤微微睁大了双眼:“那敢情好,今日我也正是没有什么事,有闲便去看看。”
“好。”贺知远道,“殿下不知,这京里实则一共有四榜,‘琼枝榜’与‘琼琚榜’是最不值得提的。
“另外两个一个叫‘琅玕’,一个叫‘旃檀’。
“琅玕榜评的是天下各个书院学府的弟子才能,旃檀榜则是以功绩、品行以及风骨为准,评断朝廷命官的,死后方可入。”
岑觉始终无言,他看出贺知远提起琅玕旃檀二榜的用意,想要在斡赤面前搏回汉人的门面。
他跟着走了半段路,想起适才他们自楼下下来时,菜已间歇地上齐了,而他们一筷未动。
他回身招呼来一个伙计,轻声叮嘱道:“‘玄字号’的账结了么?”
岑觉在各大酒楼间的名号很响,那伙计认识他:“岑先生,贺大人来之前便给了钱,多退少补。”
岑觉闻言扭头看了正与斡赤说话的贺知远,道:“将贺大人的钱如数退回去,今日‘玄字号’的开销从我账上扣。”
“是。”
“对了,把那菜打包起来,替我收好了,晚间我过来取。”岑觉复嘱。
“是,岑先生。”
伙计退下了。岑觉回过身,见贺知远与斡赤仍在交谈着,再一抬眼,看见程溯己自楼门走进来。
贺知远也看见了程溯己,朝他挥臂,喊了一声:“程司座——”
那程溯己听见有人叫,循声望过来,与他们对视上。
程溯己疾步走向他们:“贺大人、岑大人雅兴。”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斡赤身上,没有如岑觉那般行君臣大礼,只前倾身体作了个揖:“斡赤殿下。”
斡赤颔首无言。贺知远在一旁道:“今日揽月楼那边也得热闹的很,程司座怎么得暇来这了?”
程溯己笑道:“我这不来写名字么。一年一回,我可不能误了。”
“如此。”贺知远恍然,“若我记得不错,去岁程司座可是排了第六,不知今年可能往前进一进?”
“不敢不敢,能保住第六,已是不胜欣喜了。”程溯己摇首道,“再者,我哪能在贺大人您跟前卖弄——您成家前可是没下过榜三。”
“都是往事了。”贺知远想起什么来,“正好程司座往这来了,我们也省得去揽月楼找您了。
“您那楼里,可有没有一种名唤‘雾里青’的茶?”
“有的。”程溯己没有多思,信然道,“前两年打益州来的,就两罐,一直在我那存着,还没开过。”
“那正好了。”贺知远道,“殿下方才还念叨呢,我们正打算去你那处问问。”
“既是殿下寻的,自然是要应的。”程溯己道,“不过我那的规矩贺大人是知道的,茶能往外给,但沏茶的人不能往外借。三位若要吃,还得劳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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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承光楼,街对面就是揽月楼。贺知远按着程溯己的嘱咐,向前台的伙计亮了来意,那伙计便往后堂走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两罐茶叶走了出来。
“您要的茶。”
贺知远接过去,说要定“竹字号”的阁子,伙计却说已被人占了,于是又转定了“兰字号”,而后三人一齐上了楼。
“岑先生可成了家否?”上楼的间隙里,斡赤问道。
“不曾。”岑觉道。
斡赤惑然道:“可小王观岑先生的年纪应当已过了成亲之龄了。”
“确实是,臣今年过了生辰,便已三十了。”岑觉道,“只是早年间谋生都是困难,家中父亲已故,母亲又生着病,若是娶一个姑娘入家,便是拖累人家,所以臣一直也没想过这事。”
“原是如此。”斡赤道,“那岑先生怎么不在那绢布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岑先生这样的相貌,不评那个榜诚然可惜。”
“殿下说笑了。”岑觉笑道,“那是风花雪月的有暇人士才会参与的,臣现在日日为那宣定史忧思,哪有心思顾这个。”
斡赤闻言眸光骤然一凛,落后他半步的贺知远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岑觉一眼,没说话。
岑觉恍若未觉,兀自道:“说起这宣定史,可真是难写。上头要求多不说,连史册也不足。修史,史册乃是根基,没有史册,写些稗官之说尚可,可若是写国史,实在是难为臣了。”
一面说着,一面上到了三楼,入了阁子。
帘子掀开的刹那,斡赤被眼前的桌子缭了眼,贺知远暗暗揪了一把岑觉的袖角,二人对视,岑觉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落座。
斡赤的目光牢牢被那嵌着一枚兰草螺钿的桌子吸引着,好半晌才回过神,道:“这修史一事,小王不是行内人,也不大懂,但也是其中艰难,岑先生受累了。”
他的手指摹着桌子上的纹理,眼却定定地望着中央那枚螺钿,转过了话茬,“这是枝兰草——方才我们在对面楼里的‘玄字号’里,桌子上镶的是株桂花罢?”
“是,殿下。”贺知远接过话道,“桂寓指‘蟾宫折桂’,是为了给进京赶考的学子讨个好彩头。而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不求折桂,求的是知音。”
斡赤眼里的光遽然亮了一下,赞道:“竟是如此,这定下此兰草者,怕是一个极有风骨的人呐!”
伙计将那“雾里青”呈上了案,为三人各倒了茶,道了一声“三位大人请慢用”,随即又上了几盘点心,便退下了。
看得出来,斡赤是真喜欢茶,也很享受品茗这个过程。
他先是微微俯身,将茶盏托起移至鼻端下方,闭目静嗅,眉宇渐渐舒展。少顷睁了眼,用盏盖轻轻拨开了浮叶,露出底下澄澈明亮的茶汤。
他俯首啜了一口,无声地含住,眼睫半阖,片刻后撑开眼帘,咽了下去。
岑觉也喝了一口,确实有几分雨后竹林的味。他默了一会儿,倏然道:“说起这株兰草,我还听过一桩趣闻。
“据说前朝宣定年间,有位首辅不知犯了何罪被流放,走之前在这间屋子里喝茶,对着这螺钿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斡赤也看向他,催道。
“说‘此兰无土而生,无根而秀,当是仙品’——这分明是匠人雕的假兰,却被说的这样幻秀,当时这名号在洛阳城里响了很久。”
“好一句‘无土而生,无根而秀’!”斡赤拊掌道,“兰本生幽谷,以土为基,以石为依。而这株兰,嵌在木上,无土无根,却偏偏活得比任何花都长久。”
言毕,他停了停,视线自那株兰移至岑觉身上,眸光是灼灼的亮:“岑先生可知,这兰风霜不侵,雨雪不蚀,靠的是什么?”
岑觉托着茶盏的指节微拢,暗自与一案之隔的贺知远对视了一眼,方敛目笑道:“臣愚钝,望殿下明示。”
斡赤也垂着眼,指尖抚过兰草中心的那颗珊瑚珠,触感似玉石的温凉:“小王以为,靠的是匠人的手和这方寸之地。匠人给了它形,桌面给了它位,只要这桌子不散架,只要这匠人还在,这花就能一直活着——比在土里活得还长久。”
岑觉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眼里的光渐而转凉,听着那壁斡赤继续道:“先生如今进了史馆,就好比这株兰嵌进了桌面,有一个位置,就能活得长久。”
“殿下,”岑觉默然,须臾笑道,“无土无根,固然长久。可这兰若是离了土,还是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