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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黍离(一) 六载嘉裕, ...
岑觉是被楼下的一阵哄堂彩震醒的。
意识清明时,他发觉自己正趴在揽月楼二楼“兰字号”阁子的桌子上,胳膊底下压着一盘已经凉透了的水晶烩,袖口处沾了点酒渍,洇在那并不如何舒适的衣料上,像开了一朵花。
岑觉撑着桌子直起上身,目中的光仍是散的。那散光慢慢地聚在一起,落在了桌子中央。
那里嵌着一枚手掌大小的螺钿——是兰草的形,枝叶修长,花瓣微张,花心处点了一滴血红的珊瑚珠,既寓意祥瑞,又有着平安的祈愿。
他又梦见父亲了。
梦见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没有用力——沉疴已久的老人霜华尽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甚至指尖都在微微打着颤,喉咙里时不时漏出两声低吟,含糊不清。
他凑过去听,听到那两个字。
“不要……”
“不要……”
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入仕为官?
不要把命搭在那些轻飘飘的故纸堆里?
岑觉这样想着,不自觉垂下了眸,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纹理——那是一幅泼墨山水,似乎是庐山的景,据说这是揽月楼的初祖建楼时亲自画下的纸稿,一百多年来换了不知多少张桌子,但这幅图样始终不曾变过。
阁门陡然响了一声,岑觉回头望去,见是揽月楼的掌柜推门走进来。
掌柜姓程,不知其名,但知表字为溯己,管着楼里的日常经营,京里的人都尊他一声“司座”。
程溯己此人虽属市井,可生的清隽,身量也高,有骨有韵,在那琼枝榜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岑觉忙站起来,躬身作了一个揖:“程司座。”
程溯己也回了一礼:“岑先生,月底了,我是来给您送这个月的酬金与抽成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岑觉。岑觉接过,掂了掂分量,蹙眉道:“司座给多了罢。”
“不多。”程溯己摆首道,“往日都是这个量。”
“那是往日。”岑觉道,“而今钞法壅滞,百物腾贵,铜钱贱的厉害,这银子却是更值钱——司座确实是给多了。”
程溯己闻言笑将起来:“岑先生方才自己也说了,这世道不好过,您家中还有一老母要顾,多的就拿着罢。况且,这个月的《安西雪》比去月的《崔娘怨》卖的要好,抽成自然也多一些。”
“也好。”岑觉不再坚持,亦笑道,“揽月楼是茶楼,与承光楼以及摘星楼那些酒楼自然会有些分别,来这的人心中多有沟壑,只是被这世道耽误了——他们读得懂《安西雪》。”
“是啊。”程溯己道,“如今乱世,我们的官家弃了都城,逃至江南一带,七庙不守,乘舆播越,那夷族贼子——”
“司座慎言。”岑觉忙截住了程溯己的话头,正色道,“今已换了江山,那御座之上,无论坐的是何人,都是我们的君父,自当敬之。”
程溯己一噎,目光微凝,叹道:“好罢,你我小民,人微言轻,能保住自己,便已是上上签了。”
话音甫落,外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唤:“程司座——”
“来了——”程溯己微仰前颈,朝着门口应了一声,复又转过头向岑觉笑道,“这一天天的,离了我就不行——您再坐一会儿,我先过去。”
“我也没什么事,与您一同下去罢。”
-·-
岑觉与程溯己一齐下了楼。
到了一楼与二楼的拐角处,程溯己向岑觉道辞,离去前还催了他《安西雪》的最后一折戏,岑觉笑应了,而后继续沿着楼梯向下走。
一楼的堂中央搭着一架戏台,台上演的正是《安西雪》的第三折,他下来的那一刻正唱到悲处——
“铁甲凝霜,朔风卷地,天如瓮。
“六载嘉裕,白了少年客。”
一曲《点绛唇》,声嘶力竭,满堂俱静,半晌迸出一阵喝彩。
岑觉立在楼梯角的帷纱一侧,遮了半张脸,那两道目光拢在一起,静静地落在台上扮边将的伶人上。
《安西雪》写的是一位戍边将军的故事。那将军的姓名于百年间口口相传,在百姓耳中业已模糊。而岑觉却是知道的——他在史书上看到过,但那将军属旧朝之臣,不便出现在当下的戏文中,于是他便拟了个虚名,冠了凌姓。
这本子里有忠义,有奸佞,也有儿女情长。那凌将军恋上了一个不该的人,他一退再退,退到了嘉裕关,退到了西北莽地,最终外族铁骑踏破城隘,一场大雪埋了满腔情深,埋了铮铮铁骨。
这场大雪是最后一折戏的桥段,他还没来得及落笔。看客们尚不知这个结局,他们还沉在凌将军戍边六年,终得返京城见到心上人的喜悦里——可岑觉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个结局,他还知道史上的结局不是这个。
史上的结局,远没有这风花雪月的哀戚。
史上的结局,是皇权之下一场赤裸裸的骗局。
史上的那个凌将军,死的时候没有雪,没有唱词,没有一个喝彩的观客。
他甚至没有死在嘉裕的风沙里,没有像戏折子里写的那样死在那封未拆的家书旁,没有留得一个“忠骸殉国、烈骨填疆”的身后名。
他死的时候,只有一道圣旨,与一杯鸩酒。
-·-
“说什么八百里加急,都是那、纸上空契——”
尾音拉长,惊得岑觉眼睫遽然一抖,他茫茫然回过神,又盯了台上一会儿,方挪了步子,向着大门走去。
身后犹唱着:
“便将这、此身化雪——
“埋在这、西庭故地——”
岑觉出了楼门,沿街向东走了两个路口,来到一家药铺。
“沈老伯,”岑觉扬声叫道,“是我,善存。”
帘子被掀开,一个两鬓染霜的老人走出来,见到岑觉,眼角立马舒展开一个笑:“是善存啊——又来给你娘拿药?”
“是。”岑觉笑道,“还开上次那个方子罢,我看我娘吃这个药方气色好了不少。”
“好。”沈翁应道,从一侧取了秤杆,手上抓着药,眼角笑意未散,“后日就是上巳节了,你带你娘出来放放风、透透气啥的,对身体有好处。”
说完,老人停了一停,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淡下去,再开口时语气也不再那么轻快了:“只是这是旧朝习俗,新朝是外头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延续咱们的节日。”
“大抵是不会的。”岑觉道,“但也说不准。”
沈翁好一会儿没说话,手上的药称好了,又去分袋包装。
“善存,你是读书人,有文化,看事情比我看得明白——你说,咱们的官家,还会回来么?”沈翁将药递给岑觉时,冷不丁地问。
岑觉一惊,接过药,斟酌道:“善存只是个写些戏文谋生的小民,哪能说得清这个。”
沈翁闻言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岑觉朝他作了一揖,拎着药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
岑觉的家坐落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这巷子叫杨柳巷,巷口处左右各植了一棵柳树——有些年头了,打岑觉的父亲搬过来时就在了。
岑觉的祖上在朝廷做过官——那时还是旧朝乾衡执政,都是文职,多入翰林院、国史馆等处。岑觉的祖父岑鉴生前便是昭宗朝间的太史令,主撰国史。
昭宗讳镛,为政之能虽不及其高祖世宗,但也有中兴之才,于危难之际,任用贤臣苏观复,命其改制,国家复振。
只是昭宗年寿不永,赍志而崩,其膝下并无皇子,故在宗室中寻了一个嗣子过继到名下,册为太子。
昭宗逝后,太子钟湛继为新帝,借着几个勉力强撑的士族之势,凌迟了苏观复,命国史馆太史局曲笔写苏观复“立法苛细,用法切峻,民怨载道”,写其“为人刻薄寡义,言辞不逊,不敬人君,剧失臣仪”。
不仅如此,还要将昭宗英举扭为庸行——写昭宗“信任匪人,变乱旧章,使宗室怨嗟,百姓凋敝”,写其幸而“早登遐,得免于祸”。
岑鉴为太史局太史令,执意不从,惹了帝怒,遭人诬陷,含冤而亡。其子岑寄携妻女离了官场,来到这个偏巷子里,融进了市井。
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岑觉伸手按了按微跳的眉根,抬起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甫一踏进院门,岑觉愣住了。
院里落着一顶轿子,装饰素净,没有任何繁复的官府图徽——不是官轿,但立在轿子两侧的那四个着便服的人脚底踩的靴子前却是有翘头。
岑觉心里微凉,那是官靴。
朝廷来人了。
那四个人看见了岑觉进来,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踏了一步,躬身道:“岑先生,我们大人已在房内候您多时了。”
岑觉在心底叹了口气,回了一礼,抬脚往屋内走去。
他母亲章氏正在屋里招待着那位客人,见他掀帘进来,眼里亮了一瞬。
“善存。”
“娘。”
岑觉将手中的药包放到门口的矮柜上,走向母亲。章氏拉过他的手,引着他往那两位客人的方向走:“快来见过大人。”
那坐着的人已站了起来。那是一个汉人模样的人,面皮白净,形容昳丽,穿着一件赤色官袍,身长玉立。
未及岑觉开口,那人先作揖道:“这便是岑善存、岑先生罢?久仰大名。”
“不敢当。”岑觉也回揖道,“恕小民眼拙,不知大人是?”
那人略一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给岑觉,姿态不高也不低。
岑觉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轻轻掠过最表层的封套。封套是青灰色的,上面钤着一方朱印——那印的形状岑觉不认识,但上面的字他是看的明白的。
九叠篆体,“靖国史馆”。
“在下贺知远,国史馆太史局的纂修。”那汉人介绍自己道,而后略停了半音,继续道,“奉命来请岑先生入馆,同修《乾史》。”
岑觉住的院子不大,院门外风穿过的声音落在耳中,听得分明,几棵老树也被吹得落了几片叶子。
只听得落叶声簌簌——岑觉刚才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几个斗草的稚童不知何时也已散了。
“大人,我只是个写戏文的。”他道。
“我知道。”贺知远道,“《安西雪》第三折,方才在揽月楼里唱的。
“那曲《点绛唇》——‘六载嘉裕,白了少年客’,我听了。”
岑觉一怔,又听见那壁继续道:“我是内行人,听得出岑先生是在用史笔写戏文。”
听了这话,岑觉自打入门起便一直压在袖口处的小指骤然颤了一下。
他注视着眼前这位俊秀的年轻人,沉默少顷,转头视向身侧的母亲,和声道:“娘,您先去偏房歇一会儿罢,一会儿我与大人谈完了,就去给您煎药。”
章氏看了儿子一眼,并未立即应声,片刻后方点首道:“好,你和大人好好谈。”
待章氏离去,岑觉的目光又落到贺知远身上。
“贺大人,”岑觉道,“朝廷开馆修前史可是天大的事,我一个市井草民,无官无职,无功无名,凭什么入馆?”
“凭您姓岑。”贺知远答的很快,坦然迎着岑觉的目光,声音却放轻了,“令祖岑鉴,乾衡昭宗朝的太史令,坐‘私录禁中语’一案下狱,瘐死诏狱。”
“贺大人,”岑觉接过话,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只是语速比适才稍慢了些许,“那是前朝旧案,如今已是新朝的天下了,提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贺知远道,“只是想告诉您,我们查过您的底。您本可以入仕——以您的才学,旧朝末年若有心钻营,一个七品不在话下。
“但您没有,您在揽月楼写了十二年戏文——这十二年里,您没有写过一句颂圣的词,也没有写过一首叛国的曲。
“您写的全是旧朝的人、旧朝的事、旧朝的风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史馆需要您这样的人。”
这回岑觉愣的时间略长了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扯了扯唇。他的动作很慢,于是那抹笑落在他嘴角的速度也显出几分迟疑来。
“贺大人抬举了。”岑觉道,“修史是大事,我一个写戏文的,恐担不起。”
“担得起。”贺知远笃定道,“岑先生,实不相瞒,我们分配了任务,乾衡一朝除去而今落难江陵的那个,共有十一个皇帝。
“太史局中,带上你我,恰好十一人。我分到的是昭宗当政的编史任务,而您——我们给您分配的是世宗一朝。
“您知道的,岑先生,世宗一朝最是难写,能胜任此职的,除了您,我再也想不起第二人了。”
“贺大人言重了。”岑觉却仍笑道,“世宗一朝只是时间长了些,事情多了些,即便要写,也只是比其他朝代麻烦些。
“但要说难——修史者,但凡有充足的史料撑着,照着上面写,却是不难的。”
“如何不难?”贺知远反道,“这难不在‘写’上,而是在‘择’上——上头下了密旨,要我们写它‘虚有其盛,实酿其祸;外盛中朽,其亡也忽’。”
最后一句出口的时候,贺知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混着院外的风声,散了。
岑觉笑不出来了。他收起了上扬的唇角,垂目视向手中的那封文书,将它轻轻展开。
上面先是一个题跋——“国史馆征辟文”,继而下面写道:
“国史馆为纂修《乾史》事,奉旨征辟遗逸才学之士。
照得前朝乾衡,享国二百余载,其间治乱兴衰、典章文物、人物风土,皆当据实录之,以垂鉴戒。”
而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岑觉没仔细看。他快速扫过那几页纸,直到倒数第二页视线才渐渐慢下来。
“查有洛阳人士岑觉,故乾衡太史令岑鉴之孙。家学渊源,博涉经史,尤熟世宗宣定朝章故实,久为士林推重。
“虽晦迹市廛,寄情稗官,然操觚不苟,下笔有法,于旧朝人事每存褒贬之微意,实具良史之才。”
岑觉的指尖渐而发起抖来。
这封文书的分量不重,不过几页纸,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
可他清楚,他托着的不是几页纸。
而是一个朝代的重量。
一个他从未效忠过、从未感激过、亦从未原谅过的朝代。
他应该有怨的。
可他也清楚,乾衡朝里那最盛极的宣定年,都有过什么。
有二圣临朝,有坤纲振兴,有变法更章,有五京通槽,有西庭拓边,有承光夜宴。
却也有那一场大雪,落在了史册的字缝里,落在了一个写戏文的人尚未来得及动笔的最后一折的终局里。
“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起音发着颤,抖落到空中,尾音却稳住了,没散。
“请容我为母亲煎一副药,再随您入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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