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玄鸟》叶丹曦

40、飞鸟 天色没过多

　　天色没过多久就暗来下来，如同太阳完全落下地坪线，但此时还是中午。

　　最后吴白有没有成功逃脱，殷颂不敢问，收队的时候商玄和她一起坐到了车后座，开车的人她不认识。上车前，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商玄和她，下达了上级指令严明由他来开车送她和商玄回青龙基地。

　　来时路上的风景她都记得，现在他们正在原路返回青龙基地。明明是平坦的道路，车却像开在崎岖的山路上，心颠簸得不行。殷颂有一种预感，今天自己的表现不会令批准此次行动的人满意，回去之后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商玄，我不想回基地。不想被当作怪物一样做研究。”

　　商玄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不安那么明显，闪烁不定，一会儿看着他，一会儿又低垂着头。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跟初见那天一样。

　　天色也跟初见那天一样。还没入夜，就暗得如同黑夜，风声呼啸如飞鸟嘶鸣。

　　他叹了一声，“没有人把你当作怪物，殷颂，不仅仅是为了那些被注射X变异病毒增强剂的受害者，如今X变异病毒潜伏在全国人民的身体里，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异危害人民的身体健康甚至性命。上级只是希望你能够配合研究，研制出治疗或者抑制病变的药物，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拯救那些人？当初我一天只能靠一碗面顶着的时候，被人羞辱欺负挨打的时候，连活下去都需要勇气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拯救我？”

　　愤怒的目光对上怜悯的目光，殷颂忽而一愣，想到吴白跟她说的话，商玄也有可能会突发变异活不下来，连忙低下头，“对不起，商玄，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这么说。”

　　一手温暖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像一滴眼泪落在了她荒芜的心里。春草初生。

　　“这不怪你。怪我，是我出现得太晚了。”商玄手掌滑落，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都怪自己太晚与她相遇，不能早点带她离开那个满是肮脏污浊的地方。都怪自己不是陪伴了她十年的那个人，才让她在是非面前犹豫不决，分不清黑白对错！

　　殷颂鼻子一酸，咬住下嘴唇，扑进他怀里，“不晚，一点都不晚。”

　　她的心里长出一片草原，可高空之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雷声滚滚。

　　“那，这次行动是不是对我的试探，对我的考核是不是认定失败了？”

　　商玄没有否认，沉默着不说话，搭在她后背上的手力道收紧。

　　“那之后会怎么样？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离开青龙基地，或者要把我送到九州基地关起来？”

　　“你放心，只要你后面好好表现，我会帮你争取机会的。”

　　殷颂不是不相信商玄，只是不相信其他人，恐惧瞬间支配了她。“停车！”

　　开车的人无动于衷。

　　“商玄，你让他停车，我不要回基地！我要回家！”殷颂起身抓住商玄的手摇晃。

　　“今天暂时不能回去了，有机会我再带你回去。”

　　“不！我现在就要回去！”殷颂丢开商玄的手，伸手去开门。

　　商玄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回来，“殷颂，你冷静点！这样开门下车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一级公路，来往有车，他们坐的车车速也在100公里以上，这个时候开车下去，是要吓死他吗？

　　殷颂怒瞪着他，又看了一眼开车的人，他依旧无动于衷，好像后座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往车窗外看，一只飞鸟正在低空飞行，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正片天空，天色昏暗，可它毫无畏惧，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她不想被困在牢笼里！

　　“停车！”殷颂咬牙，释放电流攻击车辆驾驶系统，随着“砰”的一声，车速骤减，开车的人不得不快速将车辆靠边停下。

　　殷颂用电击挣脱了商玄，下车的瞬间看到后方车辆接二连三靠边停下，车上的人全都下车围上来。他们没有举枪，但总有一种下一刻就会举起来瞄准她的预感。

　　“殷颂！”商玄最先追上来，拉住她，“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殷颂放电甩开他的手，他又换另一只手拉住她。“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利强迫我跟你们回去！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你们不能剥夺我的自由，把我关起来！”

　　“回青龙基地不是要把你关起来，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

　　“你骗人，商玄你骗人！”委屈如山洪暴发，眼泪倾斜而下，殷颂哭喊起来。

　　商玄的心如悬在残垣断壁上，“殷颂，离开青龙基地，在外面很危险，除了吴白，还有境外组织，他们都会设法抓住你，诱骗甚至逼迫你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们视人命为草芥，残害无辜者的性命，你要是反抗，只会被他们囚禁折磨直到你同意为止，你要是还不同意他们会杀了你。”

　　殷颂哆嗦着落泪，“难道你们就没有骗我吗？今天的行动你们就骗了我！你们把我当做危险分子，试探我，利用我，有尊重过我的意愿吗？你不要跟我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不是！你们不信任我，利用我，却还想要我无偿奉献，像牲畜一样听话。”

　　“不是的。”这只是针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做出必要的防控措施，但商玄看着她挂满泪珠的脸，无法这样辩解。

　　殷颂读懂了他眼里的愧疚与心虚，放电挣开他。

　　商玄不顾疼痛不肯放手，她一咬牙，放大电量，商玄立即抽搐着跌倒地上，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殷颂瞬间被恐惧淹没，颤抖着双手跪下来，扶住商玄。“商玄，我不是故意的！”

　　商玄感觉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心有一瞬间却似乎停止了跳动，但幸好很快就恢复了。

　　“我知道。”他试图爬起来，但四肢僵硬，动作怪异而缓慢，围上来的队友纷纷掏出枪械。

　　殷颂听到声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咬牙瞪着他们，松开扶着商玄的手。

　　商玄急忙拉住她，“殷颂，别怕！”怒目扫视四周一圈，“你们，收好枪，全部退后！”

　　围上来的队友见商玄没事，纷纷收起枪，后退了几步，目光仍旧紧盯着他们。殷颂心中惶恐，一个念头蠢蠢欲动，将所有人一瞬间全部电晕，她不是没有把握。可一旦这么做，是不是再也没有回头路？

　　狂风在耳边啸，发丝胡乱拍打着她的脸，她转头看向商玄，商玄猜到了她的想法朝她摇头。
　　他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殷颂别害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温柔的语气带着温暖的记忆将她一击即中，“商玄，你对我的好，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因为我变异成功了，研究需要，所以你才对我好？”

　　“不是！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

　　“你是！”

　　“我偷过东西，欺负过别人，还抢过施彤彤的钱，还想去报复便利店的老板！那天，我没有跟你说实话。”

　　“那都不是你的错。你都不是有意的，只是被逼无奈。”

　　懊悔翻起千层浪，她刚才伤害了真心对她好的人。

　　殷颂抱紧商玄，“对不起，商玄，我刚才还电了你！”

　　“没关系。不疼。”

　　泪水决了堤，如同控制不住的山洪，殷颂大声哭出来。

　　商玄双臂收紧，怕弄疼她松些力道，又情不自禁收紧。风想拥抱云朵，怎么样才能让云朵感觉不到疼？

　　“商玄，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她抬起头，一个硕大的泪珠滚落。

　　商玄呼吸都觉得胸口闷痛，伸手接住这颗掉落的珍珠，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你还小，先完成学业和训练，我会为你铺好路，不会再让你挨饿，受人欺负。你只需维护国家和集体利益，听从指挥，国家不会亏待你的。”

　　殷颂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上携带的X变异病毒随时可能病发，所以你不肯承认喜欢我？”

　　商玄欲言又止，最后选择沉默，默默为她拭去眼角泪水。

　　殷颂立即明白了他的答案，恐惧爬上心头，“吴白说的是真的？所有人总有一天会病发？陶然不是被注射了X变异病毒增强剂，是自己突然病发的，对不对？”见商玄仍是不愿意开口，殷颂抓住他的手臂使劲地摇，“她还活着是吗？她变异成功了吗？”

　　死了，异变失败，身体器官在短时间急速衰竭，死的时候特别痛苦。商玄在心里这么回答，却不忍心对她说出真相，“嗯，还活着。吴白说的也不是真的。”

　　殷颂注意到他眼神闪烁，说完依旧不敢与她对视，刚收住的眼泪又决了堤，“商玄，你骗我，你又骗我！”

　　商玄将她拥入怀中，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的脸，“殷颂没事的，有效的治疗药物一定会研制出来的，目前已经取得的部分进展，新一批抑制病变的药物效果不错。”

　　“那陶然活下来了吗？”

　　殷颂没有听到回答，只感觉到商玄将她抱的更紧。

　　仿佛有雨水在自己脸上冲刷，殷颂哭着喊:“商玄，我错了，我会好好配合研究的，我不要你死！”

　　周围的人忽然都有些不忍，纷纷别开目光，望向天空，云层依旧很厚，阳光完全被遮挡，透不出一丝光亮。

　　“报告，车修不好了，得换一辆车。”刚才开车的人一直在修车，这时终于放弃修理跑过来。

　　“商玄，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好不好？之后我会乖乖听话，跟你回基地。”

　　“好。”商玄抱着殷颂站起来。

　　“但是少将，上级下令，要求我们立即带殷颂回去。”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腾出一辆车，钥匙给我。”见众人不动，商玄厉声吼道:“你们要是还想做我的兵，就得听我的，要是不想做就回基地去！”

　　“是！”其中有人立马把要车钥匙递给了商玄。

　　“愿意跟着我的，按原计划待命，不愿意跟着我的滚回基地去！”

　　商玄牵起殷颂的手不顾众人的目光离开人群，往停车方向走。

　　殷颂看了一下眼被她牵着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加快脚步拉着他跑起来。

　　风依旧在呼啸，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声闷雷在头顶响起，但她毫无畏惧，背后仿佛长出翅膀，天空一双飞鸟在他们头顶盘旋。

　　她回头问商玄，“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私奔？”

　　“不像，像在”为你，“迎接未来，美好的明天！”

　　“那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