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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香象渡河(十七) 贺衍靠在书 ...

  •   贺衍靠在书柜边肩膀笑得直抖,甚至等马无涯奄奄一息回到家,他还没乐完。

      马无涯的公司老板十分蔑视劳动法,一干手下成天加班加得暗无天日。他下午刚在厕所格子间流过泪,步履虚浮地给贺衍抱了床被子,就拖着腐朽的身躯回房间:“有什么……明天再说……”

      贺衍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背,撺掇他看准机会跳槽,良禽择佳木而栖。

      其他人陆陆续续睡下。
      贺衍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这时困劲一过,又来精神了。

      习惯性去厨房觅食,没找到什么抗饿的,最边上的柜门贴着便签条,行云流水地写了“棠”字。他好奇地拉开,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消毒剂跟喷雾,数量之惊人令贺衍一时无言以对,边上还有某人随身携带的跳跳糖。

      他又调头直奔厨房低矮的绿色老式冰箱。拉开冷藏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当即僵住,抹了把滴到脸上的水珠,半晌低声“操”了一句。
      一水的大列巴,用保鲜膜棺材似的整整齐齐地码成排。

      几乎不用想,贺衍就知道这是谁的。

      他震惊地敲了敲这打狗棒似的东西,很怀疑到底是储备粮,还是误入武器库。
      又想起来合着在船上的时候,棠徵吃的面包是这个。

      以前棠徵偶尔做饭,便是一旦开火,就容易造成一片“生灵涂炭”的场景,所以现在经常看他吃生冷的不奇怪,但哪有人这么个挑食法?

      贺衍不禁定在冰箱前沉思。

      半晌他得出结论。
      这人比他以为得还要牙尖嘴利。

      也许是大列巴余威太甚,贺衍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什么吃食,退而求其次地开了瓶啤酒。他拿着酒瓶往沙发上一靠,捏了捏鼻梁,忽然意识到他还没跟棠徵共处一个屋檐长期生活过,或者说,这种十几岁时他曾经幻想过的未来。

      事实上,他爸的死对贺衍来说还是有很大冲击的,但时隔几年他才恍惚意识到这种影响。因为年龄尚小,没心没肺的蒋医生就把癌症治疗程序伪装成了一场游戏,他不是阖然离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救死扶伤。

      贺应女士争强好胜,奉行毕其功于一役,但总得来说生性虽狂放却直率,教育方针秉持着该收的地方要教导,该放的地方就随他去。

      到了稍长的年纪,她又郑重其事地跟贺衍解释什么是死亡,应该如何去面对。
      因此贺衍从小就没有对权威产生过服从意识,这辈子就没被框架唬住,几乎没有什么曲折,自然而然地就对性取向全盘接收。他向来直进,对谁都能昂然自得。
      但贺衍陡然发现,如果世界是片无垠的巨大海洋,暴风交加,危机幢幢,唯一能让自己步伐犹豫的,却只是名叫“棠徵”的一淙溪水。

      ——当然,他确实是个钟爱大列巴的恋发癖,手机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尸体解剖照片。

      而且长得像是女娲按照他审美一比一捏出来的。

      *

      隔天清晨,还没到上班时间,贺衍就被市局那边打来的电话震醒了,附带两则消息。

      连日排查的民警终于在附近居民楼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有个当天逃学回家的小孩,疑似看到庄璎跟着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往石苑公园东头的小道去了。这小孩先前因为怕挨骂便没提,思来想去又跟家长坦白了。

      而在新闻头条挂了一整天的赤道乐队四人,为了躲避围堵的媒体记者,则趁着朝阳初升一股脑滚进了市局大厅。

      繁华喧闹的城市另一端。
      窦乐睡眼惺忪地穿行在补习机构的走廊,绕过各色课程辅导班,最终来到了“小升初突击强化班”的门口,里面不少小孩个头只到他胸口。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小姑娘目不斜视地做题,看着撑死也就十岁。窦乐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推过去一盒巧克力。

      “我等会儿就走了,算是谢谢你教我做题。”

      小姑娘听到这变扭的道谢,终于舍得昂起短短的尖下巴,沉着地“恩”了一声。把礼物收进了书包后,又面带不信任地关怀:“过两天你不会做题再回来的话,我可以继续让你坐我旁边。”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窦乐吸了口气。
      他看着前头几个小孩讨论动画片的招式,嚷嚷着他听不懂的口号,只想趁早摆脱这个群魔乱舞的教室,“我跟你们,代沟实在是太大了。”

      小姑娘合上化学练习册,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儿童专用定位手表,认命地叹了口气,“我也是,真羡慕你。这里上的课太无聊了。”她家里认为过早进入同侪年纪差较大的学习环境,不利于她的心理成长。

      “对了,过两天我要跟朋友去看演唱会,她表哥也去陪着。我爸爸临时出差多出一张票,你去吗??”
      窦乐上半身往后一仰,故意拿乔逗她:“看情况吧,我不是很感兴趣。”

      “你们看到新闻了吗?说连其他几个人都被抓起来了!”
      “会不会有反转啊?我看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哎!都别说了。”

      面相毫无威严的年轻男老师推开教室门,围坐在桌边的学生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这间高中预备班里就都是窦乐的同龄人了,男老师让他随便找个位置,话说得很委婉客气,“你基础薄弱,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一定要问,别不好意思。”

      根据上次的经验,窦乐随手挑了个看着像学习委员的书呆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后面几个学生还在啾啾唧唧地小声嘀咕。
      “不过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去动物园玩,这几个人也太冷漠了吧。”有个明显想加入小团体的男生插嘴。
      “主要应静原平常看着太温柔了,没想到都是装出来的,说实话,身边有这样的人不会觉得恐怖吗?”
      “真的!幸好我之前就对他没感觉,不然喜欢这种人也太丢人了,而且他感觉真的很假......”

      老师停下写板书的动作,转身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们:“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另一厢,贺衍饭都没吃就开车往市局去。
      刚到门口,他遥遥瞥见蜂拥而至的记者,发现之前的规模都是过家家了。

      “什么叫他们几个一大早就滚进来了?”贺衍带着风进去,迎面一排愁云惨淡的面孔,显然对这阵仗十分头疼。

      乔茗永远是最早上班报道的,他小步上前压低嗓门:“我们后面不是紧挨着一条巷子吗?那几个小孩昨天去了趟野生动物园,出来给记者一路追着跑,晚上就住在尽头那家小旅馆。早上泄露了风声,直接给堵在旅馆门口,没办法,从窗户爬出来一通乱跑就上这儿避难了。等下来人接他们走。”

      “还挺热爱大自然。”心眼儿也是真不小,贺衍倒没多说什么,直接往会议室走,“先不管他们,那个看到庄璎的目击证人怎么说?”

      失踪点毗邻一个冷清的文化园区,当天是工作日下午,道上没几个人。恰好看到庄璎的那个逃课小孩跟特务似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拐弯处先站了一会儿才进楼道,恰好听到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就退回去悄悄看了看。其中一个是庄璎,另一个背对着看不出年纪,个头不爱,瘦骨架,衣服挺讲究。两个人看着关系相熟,谈话间庄璎频频点头,说了几句就一起离开了。

      “但是庄璎身边的亲朋好友,或者稍微相熟的”,乔茗提心吊胆地瞅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全都查过了,更没谁有可能是隐姓埋名的应河。”昨晚的大发现他虽然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剧烈动荡,此刻心情又如同失事的过山车,骤然砸进谷底。

      “对了贺队,那个叫温朝的明星还交上来这卡,说是侵犯他们肖像权,还要为扫黄打非做贡献。”有人递过去一张大保健名片。

      贺衍定睛一看,只见几个风姿诡异的裸男跟他大眼瞪小眼。

      忽然,敲门声响起。
      棠徵卡点上班刚到,拉开门顺手把一袋东西扔进来:“老马让我带的早饭。”

      贺衍作出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刚伸手接过,旁边就冒出个穿白大褂的新任法医主任抓壮丁:“好几个人要伤情鉴定,这两天事情真是太多了,快跟我来。”她忙得应接不暇,看到劳动力顿时眼冒绿光,要不是身材实在娇小,恨不得直接将棠徵搁脑袋上顶着就走。

      棠徵原先在泊川的时候长跑外勤,一年到头要解剖不少形形色色的尸体。那边人员繁多,伤情鉴定工作让他来就显得杀鸡焉用牛刀。

      两相比较,在崇平的这段时间并非“清闲”,但却有种安逸的忙碌。

      早餐袋里躺着两包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用料赫然有昨晚他惊鸿一瞥的大列巴。

      香气四溢,有人捂着肚子幽怨地哀嚎:“我也饿啊。”
      “这是自己做的吗?你们又和好了啊?”乔茗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凑上去。
      贺衍心情甚好地乜他一眼,后知后觉道:“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味道竟然还不错。

      贺衍顿时对大列巴肃然起敬。进可杀人,退可饱腹,实乃食中豪杰。

      “刘姐,劳烦你等我一下,二十秒。”棠徵去办公室的脚步一顿,复而折返,又推开会议室的门,直接问:“庄璎就职的零售公司都排查了吗?”

      负责这活儿的刑警立即道:“他接触过的那些同事都查了,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

      庄璎失踪时正在跑业务,需要先回一趟办公室取文件,再挨个前往剩下几家位列名单的合作公司。假如有人把他骗到某处地方再绑走,理由很有可能是他们同路,正好可以一起走。他一个职场菜鸟,估计是不敢怠慢工作的。而同事也最方便掌握他的动向。

      通常大陆系法医虽然要负责给出确切死因分析和侧写,但侦查环节并不太插手。然而不过寥寥数日,市局上下基本对棠徵都有了深刻认识,再加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事迹,其余人也全都屏息凝神,等他继续说。

      “级别很高,明面上和他完全没有交集的领导呢?”棠徵问。

      话音方落,他就又被火急火燎的刘主任拉走了。

      刑警一惊,忽地懂了棠徵的意思。

      倘若是游离于普通员工的公司高层,在工作表上既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让庄璎无法拒绝邀请,表面关系网反而看似是庄璎单向知道对方。

      贺衍脑海里霎时冒出了一张清隽面孔。
      他缓缓问:“庄璎工作这个分公司的老板——就是前两天还陪着他父母又来过警局一次的那个,是外籍对吧?以他的级别,至于这么亲力亲为吗?”

      ——鉴定中心内。
      棠徵端详着面前的病历本跟X光片,抬眼问,“你说这是当时起冲突被人打的?”
      左手第五掌骨颈部骨折,向掌侧成角,指关节凹陷,皮肤表面略有淤青,很典型的拳击手骨折。也就是说,只有自己击打才会造成这种伤势。

      “可不!”今天上午最后一位鉴定的仁兄忙不迭气愤点头,显得十分愤懑,他用肿痛的手指一戳下巴上的口子,“这都是一起划的。”

      棠徵十指相交放在面前,耐心听完才摇头:“我只能判断是你个人朝外部击打时造成的,如果你觉得有异议的话,可以再让其他人帮你鉴定。”
      “这怎么会是我自己打的!”男人微噎,有些气短又心虚地辩驳,末了他放缓语气,央求棠徵再仔细看看,保不齐是搞错了。

      “或者找第三方鉴定机构。”棠徵软硬不吃,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语气听着倒挺诚心建议,“如果你觉得下巴上的划伤也比较严重,还可以等九十天后再做面部伤情鉴定。”

      换作旁人,男人不僵持良久,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更进一步医闹也不是不可能。但眼前这个秀颀的年轻人虽然言语间状似很好说话,气质却有点令人发怵。

      肤色白得很罕见,眼眶不深,弯眉压着一双带钩的眼睛,并没笑,似乎什么心思都无所遁形,男人愣是被他古井无波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

      搅和着蛋白粉的同事叉腰倚到桌边,目视男人落荒而逃的身影,摇头揶揄道:“抢遗产不容易啊,估计又要再去别的地方喽。”
      原本没指望棠徵应声,没想到他竟然随口说了句:“笨。”

      同事个高细瘦,两颊微凹,有种往人体骨架发展的趋势。他最近沉迷起健身增肌,吸溜了一口蛋白粉,看了看棠徵,对新同事仍旧好奇不减,半开玩笑地郑重其事道:“下辈子我要是有家产可争,肯定拜托你出谋划策。”

      棠徵却倏地愣了一下,轻蹙淡眉。
      “怎么了?”同事不明就里地问,片刻后,他福至心灵,脸上的调侃逐渐凝固。

      棠徵眨了眨眼:“那个杯子,不是新的。”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棠徵佁然不动:“你觉得呢?”

      “哐当”一声,勺子应声落地,清脆地敲响了凄惨哀乐的奏章,“是谁不按规矩放杂物的!”

      接近饭点,棠徵走到市局大厅时迎面撞上了应静原出来接水。对方记得他,下意识就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他看见棠徵一身白大褂,旋即猜到他的职业,“我们上次见过,原来您是......法医?”

      棠徵颔首,直接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有瓶装水,你自己拿吧。”

      忌讳法医工作的人不在少数,应静原一听就知道他是避免自己觉得晦气,连忙接道:“谢谢,不过能不能麻烦您领我去一下?”

      休息室里温朝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手机里除了排山倒海的网络评论,就是家里人长篇累牍的教育,他哪个都不想看。他蓦地一拍脑门,从兜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副扑克牌:“玩不玩?”

      其他两人一脸“你从哪儿倒腾出来”的震惊表情,知道这人玩心重,没想到离谱到了这个地步。

      “昨晚那个小旅馆的啊,你们都没看到?费思白你给我把嘴上那拉链拉死,我没偷人家东西!我就这么点素质?人家明码标价的,十块钱一副牌只收现金,我没零钱压了一百在那儿呢,亏大发了!什么还有闲心,咱们现在嚎啕大哭就能起到什么作用了?总得自己先打起精神!”

      慷慨陈词到中途,他一转脖子见应静原跟另一个穿白大褂的清隽青年拿着矿泉水站在身后,本能吓得后退两步。

      应静原没像其他人一样嫌他跌相,只是笑了笑,瞄了眼时间俯身微一鞠躬,对棠徵诚恳抱歉道:“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走了,实在是打扰了。案子……也真的麻烦了。”

      关于嫌疑人的猜想,警方暂时还未告知应静原本人,只先联系了这一方利益的管事代表——也就是应静原的经纪人海宁。

      棠徵定定地看了应静原一瞬。

      临转身前落下一句话:“工作而已,至少你没有麻烦到我。”

      声量很小,恐怕休息室里的其他人都未曾注意。应静原没缘由地怔在原地,差点下意识伸手拉住他,没想到温朝先他动作,几步一跨,就挡在了转身离开的棠徵面前。
      “等一下!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温朝好似才缓过神来,急匆匆地卡在门框边,少见地欲言又止。

      他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半吞半吐道:“我就是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妹妹?”

      棠徵:“…….”

      温朝面带期待地补充道:“姐姐其实也行!下到十九上到三十五我都可以,再往上我怕代沟就太大了,沟通容易出问题。”
      棠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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