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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香象渡河(十三) 车轮在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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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在前方卷起飞扬的草屑。徐蔚趴在棠徵背上,鼻腔钻进一股令人舒缓宽心的檀香,所有人上车后,货运公司的皮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往岸边码头行驶。
客运船运行时间已过,开发区分局先把姚广发一伙的涉事人员用渔政船带了回去,徐蔚伤势很轻,便跟剩下的人搭上了一条租借的返程顺风船。即便困乏,他也时刻紧盯着船舱墙上挂的学生奖状跟对联,眼睛都眨得缓慢。
渔船主人一家老小就住在水上靠近海捕鱼为生,这会儿正在做饭,准备晚饭结束就回市区码头。
角落里,贺衍接起了来自市局的电话。
应静原的旧邻居夫妇岁数不小,虽然有点血缘关系,但早就稀释得所剩无几,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往来。
“跟谁有矛盾?”老太太去了菜市场,只留下拿蒲扇的老头看店。他扶了下老花镜,拧起了饱经风霜的白眉,“那可海了去了,有年欠赌债还不上,家门直接被砸得稀碎,孩子当时给吓得够呛,都跑到我家来躲着。”
老头说话有点吞音:“这夫妻俩在村子里名声不好,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平常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后来把家里的船卖了,又不知道从哪儿东凑西凑,总算是把窟窿填上了。”
乔茗听得目不转睛。
“对,好像是叫静原......拍广告?是有这回事,没两年他们就搬走了,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老头比了个高度,咂摸道,“嗯,当时就这么点大,都不记事儿吧,长得挺虎头虎脑,不爱闹腾。”
接着有人进来买香烟,老头便顺势停下回忆往事,起身去拿烟结账。
“他们只记得这么多了。”乔茗捧着外卖坐到办公椅上,低声说,“应静原父母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头发都没问题,保底也是半年没碰过毒品。家属现在没法见人,不对,能见那个应静原估计也不能够去,不过他公司委托的律师一早就赶过去,开始想取保候审,现在估计已经放弃了。”
贺衍不意外,按照调查流程,这两口子少说得在看守所待上一段时间。
乔茗悄悄压低嗓门,一时言语难尽道:“听说他父母态度还挺蛮横,一直嚷嚷着要见应静原。看守所问他们有没有得罪过谁,他们就说自己与人和善,哪知道是被谁陷害的,但反正那个嚣张劲,看着是真没自知之明。”
有个随家长来市局报警的小孩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机开着公放,里面的娱乐新闻视频,旁白正浮夸地谈论着运毒事件。乔茗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就连两个刚被抓过来的扒手,泥菩萨过江也没忘伸长脖子。
“小乔,东西我给你放这儿了啊。”有同事临下班前过来送文件,又奇怪地嘟囔一句,“我发现你真是行踪诡秘啊,刚半天找不到你人,不带这么消极怠工的。”
乔茗头都没回地摆摆手:“赶巧,这正忙着呢。”
“石苑公园那一片都翻出个底朝天了,庄璎还是没线索,绑匪现在也没动静了。”他头疼地拆开饭盒继续汇报进度,“老大,这件事一出,我才知道应静原他们这么出名,我八百年没联系过的高中同学,竟然还找我打听情况......”
当然最主要的,是庄璎能否安全找回来。
“演唱会还得加强人手,吴局已经约了我明天上午谈话,估摸着咱们一个都跑不了。”贺衍瞄了眼看管小孩的孟柏,发现棠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不在视线范围内了。他心里一紧,立刻抬脚去寻。
绕了半圈,他才在船尾找到了人,低声细语地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数百公里外,泊川市局的贝衡行倚在早已下岗经年的自助电话亭废墟里,低声道:“你让我查的那几个你爸爸当年的同学,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末了,他又目光机敏地补充了句,“‘报社’自从上回木樨巷的案子,就一直没动静。”
江风拂过船尾,棠徵眼眸深处明明灭灭,听不出喜怒地应了一声,并不惊讶。
“我前两天见了一回魏群,老样子,看着精神很差。偶尔有亲戚接济还算凑合。但是妹妹太小,慢性病又麻烦,上个月在家脑袋还撞到了柜角,估计得留一道疤。”贝衡行打开烟盒,仍旧满腹疑团,“你确定那个窦乐没问题?怎么偏偏公园那么长的林荫道,好死不死就让他看到了,等你一出来还跑了,这不明摆着心虚吗”
魏群的父亲,是泊川一二六案——也就是导致棠徵主动离职案件的受害人。
这位在业内颇具声望的主任医师,大年三十寒夜被人在车中割喉,死相甚惨。
听见打火机的动静,棠徵没多作解释,只道:“他身世是有点奇怪,但不是故意栽赃我。而且现在有碰上天敌了。我师父怎么样?”
对面没明白“天敌”指的是什么,猛吸了口烟,倒是老实交代:“挺好,听说最近养鸟养虫,在案板上练练刀工。”贝衡行话锋一转,压下声音怪道,“对了,前段时间青濑桥有个白领跳楼,接警去处理的时候,看到你哥进了一家高档诊所。”
“我就找人打听了,那是家私人心理诊所,会员制。”
听到这里,棠徵眼前几乎立刻有了画面。
侧身而站的高峻男人宽肩挺拔,将西装穿出了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抬手瞥了眼朗格腕表的时间,便信步消失在光鲜亮丽的玻璃门后。
“诊所?”棠徵缓缓念出这个词,棠泽的公司大楼就在那片商区,偶遇不稀奇,只是没人比他更了解此人。
棠徵忽地轻声笑了下:“他要见的恐怕不是医生。”
听罢贝衡行却想起另一件震慑心神的消息:“哦对,他出来恰好赶上我们收工归队,主动打招呼,还提起了你。问之前在市局,有没有提过哪位关系亲密的本地朋友。”他深吸口气,“他说我才发现,你留的其中一张银行卡,你哥断断续续打零花钱似的,都能把咱们局里那块地买了!”
至此贝衡行拿着那张卡,已经不会走路了。仿佛被压在一座金山下,完全搞不清这复杂难明的兄弟关系。
棠徵:“......”
他面色微拧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可能就是去看医生。”
水面烟霭渐笼,手机那头的贝衡行正惊骇世上竟有散财童子病,棠徵却警觉地一转身,发现贺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只未点的烟。
如锋的目光瞬间和缓,棠徵心道这一个两个烟瘾都不小。
他收起手机,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是好习惯。”
贺衍不置可否。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松散的火星“呲”地一声蹿起,在唇边印出一小簇红光。他随意往旁边一靠,修长手指夹着烟,抬眼慢条斯理地问:“来一根?”
棠徵并没有真跟他较真的意思,兴致缺缺地道:“不用了。”
贺衍耸了下肩,丝毫不意外。
这么多年,棠徵在这方面还是没变。但也就更显得上次醉酒不同寻常。
贺衍简单说了调查进展,就被渔船主拉去寒暄,盛情难却,实在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棠徵听罢敛眸未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欠了赌债?
这发生在应静原跟中介机构签约之前。
这时贺衍走回来,直接朝船舱一昂下巴:“赶上人家饭点,好心邀请我们一起用餐,总不能不识抬举。”
“我不饿,你们吃吧。”棠徵刚要往船舱里进,就被贺衍胳膊一伸拦在原地。
他倾身定定地看了棠徵一会儿,开始诈他:“是不饿,还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棠徵先是一怔,旋即语气冷淡道:“想象力很丰富,一句‘不饿’都能联想到这么深。”继而直接轻轻拨开他横在身前的手臂。
没成想贺衍这回跟自己犟上了,长腿一迈堵住了船舱入口。
可是话到嘴边又滞在喉咙,烟味缭绕出一副卷轴式的抽象画,挡住了他眼底深处忽隐忽现的光点。
离得有些近,却又仿佛隔了一道延伸至海面尽头的透明高墙,如果贴上手掌,也只能看到雾气蒸腾中留下的手印,跟棠徵朦胧模糊的面孔。
船尾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银色潮汐的变化,一时寂寥无声。
就在棠徵以为贺衍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之前在泊川的时候我就想问,你当初离开,跟你爸有关系吗?”
盯着远处逐渐隐匿进夜色中漆黑灯塔,棠徵眉心一跳:“这件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还是你喜欢翻旧账?”他故意轻飘飘地问。
贺衍心想这压根没法翻篇,分明是根还没从皮肤里拔出来的刺。
而在最初的重逢之后,他逐渐意识到这刺其实是根双头剑,戳在棠徵身上的部分可能更深。
没被典型吵架用语激怒,贺衍反而往后一仰,又扯到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咱们学校那只吉祥物你还记得吧?”
吉祥物是只黄褐色的小土狗,身形肥美,仗着样貌还算可爱,时常有学生上供食物,过得相当滋润。多年下来流水的学生,铁打的校园吉祥物,在他们母校地位颇高。
棠徵沉吟没答。
“当时有一天下雨,我逃课在对面走廊上,看到你什么也不干——就跟那只狗并排坐在实验楼的台阶边,盯着外面下雨发呆。”
天色渐深,船坞牵五挂四地亮起灯光,里头的电视机正在放评戏,海水此刻平静得犹如凝固住了。
贺衍收起了懒洋洋的姿态,忽然放缓声调:“严格来说,那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之前互相帮了对方一回,我觉得你话少聪明,人又仗义,长得还好看,脑袋上发旋都比人家多,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他顿了顿,立刻打住:“操,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以为我跟你一个癖好。”
棠徵:“……”
“你到底想说什么?”棠徵很有技术地睨了他一眼。
贺衍心里暗道:“你笑了一下。”
就在自己准备跟棠徵打招呼的时候,对方先抬头注意到他,然后似乎是下意识作出了反应。形容不上来那份转瞬即逝的神态,但贺衍知道就在那一刹那,情况变得超出他的掌控。
“我这几年偶尔路过学校附近,还会去看看吉祥物。但我绝对不会把它,或者任何我在路边看到的猫狗带回家。因为我不保证能照顾好,不单因为工作忙起来时间没个准。”
贺衍吐了口烟,语气懒散道:“我们家有只胖得跟猪一样的无毛猫,洗澡就是世界大战,这么多年我拢共就铲过一回猫砂。我对人、动物,什么事情都没多大耐心。有人说我有点少爷脾气,也有点道理,我确实性格不好。”
他略低下头心想,我真的就只对你特别有耐心,百无禁忌。
所以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其实可以和我说。
即便没说出口,眼神也实在如缀山石,以至于棠徵倏忽间怔愣了一瞬。
“……”
须臾,贺衍撇过头揉了把耳朵,心头暗骂一句,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生硬地转移话题:“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上回在泊川,你跟那猫还挺像,喝多了就开始撒酒疯。”
效果显著,棠徵清隽的眉毛立时一皱,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你说我撒酒疯?”
“可不就是你。”贺衍夹着烟,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瘾有点大,得克制了,他舔了下嘴角,干脆直接把没抽几口的烟头碾灭了。
这动作换了旁人可能会摸不着头脑,以为有什么突发状况。但棠徵一眼就明白。不论在哪个年龄段,贺衍平常看着不着调,实际比谁都稳妥,心不高但气傲,深谙权衡利弊跟及时止损的道理。
目光瞥到棠徵微启的薄唇,贺衍别过眼睛,清咳一声,也确实是在意:“那天逮住一个人就喊宝宝,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习惯啊。”
棠徵:“......”
他依然八风不动,只是微眯起眼梢,怀疑贺衍此时是不是喝大了,以至于满嘴跑火车。
贺衍见他满脸莫名其妙,的确忘得干干净净,想起莫名没了下文的接吻,脱口而出:“既然这么不信,那咱们打赌,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明知是在故意下套,棠徵还是没直接否决这个幼稚提议,绷着下巴斩钉截铁道:“我不可能说那种话。”
贺衍浮夸地冷笑一声,行如流水地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先是刺啦的聒噪电流跟衣物布料的摩擦声,棠徵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那你现在再看我是谁?”
“……宝宝。”
“……比如……老公。”
“.嗯,可以。”
货真价实是他的声音,说话还有点滞涩不清。
棠徵无波无澜的面容仍旧矜冷,只是藏在茂密发梢下的耳廓,倏地晕上一点烫粉。